海上青风影
一、旱魃
大周永和三年,胶东半岛遭遇了百年不遇的大旱。
起初只是三月未雨,庄稼人还笑着说是"春雨贵如油",把井水省着用,一桶一桶浇进干裂的田垄。到了四月,河床裸露,龟裂的泥土像一张张饥饿的嘴,朝天张着。五月,连村口那口老井都见了底,井壁上爬满了绝望的苔藓,绿得发黑。
铁柱爹蹲在门槛上,吧嗒吧嗒抽着旱烟,烟锅里的火星明明灭灭,映着他沟壑纵横的脸。他望着天边那轮毒辣的日头,日头像一块烧红的烙铁,把天空烫出一个惨白的洞。
"爹,苗儿都枯了。"八岁的铁柱站在院子里,手里攥着一把干黄的麦穗。那麦穗轻得像一把草,风一吹,麸皮簌簌地落,露出里面空瘪的籽粒。
铁柱爹没说话,只是狠狠地吸了一口烟,呛得咳嗽起来。他站起身,从水缸里舀出最后半瓢水——那水浑浊得像泥浆,上面还漂着几只孑孓。他把水倒进一个豁口的陶碗里,递给铁柱:"喝吧。"
"爹,你呢?"
"爹不渴。"
铁柱捧着碗,小口小口地抿。他看见爹的嘴唇裂开了血口子,像干旱的土地上崩开的裂缝。他想起三天前,隔壁王婶抱着她的小女儿来借水,那孩子嘴唇上结着一层白痂,眼窝深陷,已经说不出话了。王婶跪在地上磕头,额头磕出了血,混着尘土,在脸上画出几道泥痕。
那天夜里,铁柱被一阵哭声惊醒。他爬起来,趴在窗台上往外看。月光惨白,照得村子像一座坟场。村口的老槐树下,黑压压跪了一群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他们朝着东方磕头,额头撞击地面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像一声声闷雷。
"龙王爷啊,开开恩吧——"
"老天爷啊,给孩子一口水吧——"
哭声此起彼伏,有人开始用头撞树,血顺着粗糙的树皮往下淌。铁柱看见王婶抱着她的女儿,那孩子已经不会哭了,软软地垂着手臂,像一截枯枝。
第二天清晨,王婶的女儿死了。她是村里第七个渴死的人。
铁柱跟着爹去埋那孩子。坑挖得很浅,因为土太硬了,铁锹下去,只溅起一蓬蓬干燥的尘土。王婶没有哭,她只是呆呆地坐在坑边,手里攥着一只小布鞋,那是她连夜给孩子做的,针脚歪歪扭扭,鞋面上绣着一朵干瘪的小花。
"才五岁……"王婶喃喃自语,"她说渴,我说再等等,等龙王爷下雨……"
铁柱爹把土填进坑里,一锹一锹,土落在那小小的身体上,发出空洞的声响。铁柱忽然觉得眼睛很涩,他想哭,却流不出泪——他的身体里也缺水了,连眼泪都成了奢侈品。
那天夜里,铁柱第一次做了那个梦。
他梦见自己站在一片漆黑的海底,水压从四面八方涌来,挤压着他的肺腑。远处有一点白光,他拼命游过去,发现那是一条龙。
白龙。
它庞大得难以想象,龙身盘绕在一根巨大的石柱上,石柱上刻满了血红的符文,那些符文像活物一样蠕动着,一寸一寸渗入龙鳞的缝隙。龙鳞失去了光泽,像被火烧过的瓷器,斑驳脱落,露出下面溃烂的皮肉。龙须无力地垂着,龙角断了半截,断口处凝结着黑色的血痂。
"疼……"白龙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带着水汽的潮湿和腐朽,"好疼……"
铁柱想伸手去碰它,却发现自己动不了。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些符文越收越紧,勒进龙肉里,龙血一滴滴渗出,在海水中晕开,像一朵朵凋谢的红梅。
"谁……谁来救救我……"
铁柱猛地惊醒,胸口剧烈起伏,心脏跳得像要冲出喉咙。他下意识去摸自己的脸,发现满脸都是泪水。
"爹……"他颤抖着声音,"我梦见龙了……一条白龙,被锁在海底,好可怜……"
铁柱爹正在编渔网的手顿住了。渔网破破烂烂,网线干枯发黄,像一具鱼的骨架。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铁柱以为他睡着了,才听见他低沉的声音:"那不是梦。"
"什么?"
"三年前,你娘还在的时候,"铁柱爹的声音变得很轻,像怕惊扰什么,"那年也是大旱,眼看全村人都要渴死。有一天夜里,突然下了两天两夜的暴雨,雨水灌满了河床,救活了庄稼,救活了人。可你娘说,她看见天上有一条白龙,被天雷劈中,坠进了海里。"
"后来呢?"
"后来听老辈人说,那是东海龙王的三太子,私自行雨,犯了天条。玉帝震怒,把他锁在深海,封印五年,以儆效尤。"铁柱爹抬起头,望向窗外漆黑的海面,"老辈人还说,那封印是'锁龙咒',需以童子血为引方能解开。可哪个当爹当娘的,肯把自己的孩子投进海里?"
铁柱没说话,他只是望着窗外。月光下,大海像一块巨大的黑铁,沉默而坚硬。他想起梦里白龙的眼睛,那双眼睛是淡金色的,像两颗将熄的烛火,里面盛满了痛苦和……温柔。
"它是为了救我们才受罚的,对吗?"铁柱问。
铁柱爹没有回答。他低下头,继续编那张永远编不完的破网。
二、童祭
旱情在六月达到了顶峰。
村里已经渴死了二十三个人。老井彻底干涸,人们开始喝自己的尿,喝牲畜的血。村口的老槐树枯死了,树皮被人剥下来嚼,露出里面惨白的木质。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甜腻的腐臭,那是死亡的气息。
铁柱爹把家里最后一点存粮——半袋发霉的豆子——交给了村长,换了一小皮囊水。那水装在羊皮囊里,沉甸甸的,像一块流动的金子。
"爹,我们不走了吗?"铁柱问。他听说邻县有人在组织逃荒,往南走,听说南边有河,有水。
铁柱爹摇摇头:"走不了。你奶奶走不动,你二叔家的小妹才两岁,走不出十里地就得渴死。"他摸了摸铁柱的头,手掌粗糙得像砂纸,"再说,海是咱的根,走了,根就断了。"
那天傍晚,村里来了一个道士。
道士穿着一身脏得发黑的道袍,手持拂尘,须发花白,眼睛却亮得吓人。他在村口的老槐树下摆开法坛,烧了几张黄符,然后对围上来的村民说:"此乃旱魃作祟,需以童男童女献祭龙王,方能求来甘霖。"
人群骚动起来。有人开始哭,有人开始骂,更多的人是沉默。
"谁家的孩子?"
"凭什么是我家的?"
"你家不是有三个小子吗?献一个怎么了?"
"你家还有闺女呢!"
争吵声越来越大,像一群被逼到绝境的野兽在互相撕咬。铁柱躲在爹身后,看见村长家的胖儿子正啃着一块干粮——那是村里最后一点面粉做的,村长私藏的。那孩子吃得满嘴是渣,对周围的哭喊充耳不闻。
"都别吵了!"道士一声厉喝,拂尘一挥,"天命已定,需以八岁童子为祭,生辰八字与龙王相合者最佳。老道已卜算过,此村之中,唯有——"
他的目光扫过人群,最后落在铁柱身上。
"铁柱。"
铁柱爹像被雷劈了一样,浑身一震。他一把将铁柱拉到身后,声音嘶哑:"不行!"
"铁柱爹,"村长走上前来,脸上堆着虚伪的笑,"为了全村九百七十三口人的性命,牺牲一个孩子,值啊。再说,献祭龙王,那是荣耀,说不定龙王一高兴,收他做徒弟,日后成仙了呢。"
"放你娘的屁!"铁柱爹暴怒,抄起门边的鱼叉,"谁敢动我儿子,我跟谁拼命!"
场面一时混乱。道士冷笑一声,拂尘一甩,一道黄符贴在铁柱爹额头上,铁柱爹顿时僵在原地,眼珠暴突,却动弹不得。
"爹!"铁柱扑上去,却被两个壮汉架住。他拼命挣扎,踢打,咬他们的手,可那两只手像铁钳一样纹丝不动。
"今夜子时,送至海边。"道士收起拂尘,转身离去,袍角带起一阵风,风里有股腥甜的气味。
铁柱被关进了村祠堂。祠堂里黑漆漆的,只有神龛上的蜡烛发出微弱的光。他蜷缩在角落里,望着那些牌位上模糊的名字,想起奶奶讲过的故事——很久以前,每逢大旱,村里就会选一个童女,穿上红嫁衣,投进海里,叫做"嫁龙王"。那些女孩在海里挣扎,呼救,最后沉入黑暗,连尸骨都找不到。
他不想死。他想起了白龙,想起了那双淡金色的眼睛。如果他要死,他宁愿死在海里,死在白龙身边,而不是被这些愚昧的人扔进海里,喂给那些虚无缥缈的"龙王"。
子时将近,祠堂的门开了。月光涌进来,照见几个黑影。铁柱没有哭,也没有喊,他只是静静地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走吧。"他说。
那些人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一个孩子能如此平静。他们押着铁柱往海边走,夜风很凉,带着海水的咸腥。铁柱望着远处漆黑的海面,忽然想起爹说过的话:"海是咱的根。"
海边的礁石上,道士已经摆好了法坛。香炉里插着三炷高香,烟雾缭绕,遮住了他的脸。铁柱被绑在一块平整的礁石上,绳索勒进肉里,他感觉不到疼,只是望着天空。星星很亮,像无数双冷漠的眼睛。
"吉时已到,献祭——"
道士举起拂尘,正要念咒,忽然海面起了一阵怪风。风从东南来,带着浓重的湿气,吹得人睁不开眼。乌云从海平线上升起,像一匹黑色的绸缎,迅速铺满天空。
"要下雨了?"有人惊呼。
"不可能!旱魃未除,怎会——"
话音未落,一道闪电劈开夜空,紧接着是震耳欲聋的雷鸣。豆大的雨点砸下来,砸在干裂的土地上,砸在人们的脸上,砸在铁柱的嘴唇上。他伸出舌头舔了舔,是甜的。
"下雨了!下雨了!"
人群沸腾了,有人跪在地上痛哭,有人张开双臂在雨中狂奔。道士的脸色变得惨白,他望着海面,喃喃自语:"不可能……锁龙咒未解,他怎敢……"
铁柱也望着海面。在闪电的照耀下,他看见海面上浮起一条巨大的白影,龙身蜿蜒,龙须在风中狂舞。白龙仰天长啸,啸声穿透雨幕,像一声悲怆的呼喊。然后它沉了下去,海面恢复平静,只剩暴雨如注。
那场雨下了两天两夜。河水满了,井水涨起来了,枯死的庄稼奇迹般地返青。可铁柱知道,白龙又受罚了。他在雨中站了很久,直到爹找来,把他紧紧抱在怀里。
"它又来了……"铁柱喃喃道,"为了我们,它又犯了天规……"
铁柱爹没有说话,只是把他抱得更紧。铁柱感觉到爹的身体在颤抖,有温热的液体滴在他的脖子上,他不知道那是雨水,还是爹的眼泪。
三、深海
雨停之后,铁柱的病了一场。
他发着高烧,嘴里不停地说胡话,喊"白龙",喊"疼",喊"快跑"。铁柱爹请遍了村里的郎中,灌了无数碗苦药汤,烧却迟迟不退。直到第七天夜里,铁柱忽然睁开眼睛,眼神清明得像一汪泉水。
"爹,我要去看它。"
"看谁?"
"白龙。"铁柱坐起身,小脸烧得通红,眼睛却亮得惊人,"它被锁在深海,锁龙咒比上次更紧了。它流了好多血,海里都是红的……爹,它是为了救我们才……"
铁柱爹沉默了很久。他望着窗外,月光洒在海面上,波光粼粼,像撒了一把碎银。海是温柔的,海也是残酷的,它吞噬过无数生命,也孕育过无数希望。
"锁龙咒需童子血为引,"铁柱爹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可没人知道真假。老辈人这么说,传了一代又一代,但从没人试过。海太深了,深不见底,别说一个孩子,就是最有经验的渔夫,也不敢往深处去。"
"我要去。"铁柱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平常事,"它救了我们两次。第一次我们不知道,第二次我们知道了,却什么都不做。爹,那样不对。"
铁柱爹转过头,看着自己的儿子。八岁的孩子,瘦得像一根豆芽菜,肋骨根根分明,可他的眼神里有一种东西,让铁柱爹想起自己年轻时第一次出海,面对狂风巨浪,心里那股不知天高地厚的勇气。
"你会死。"
"我知道。"
"你娘走得早,你要是也走了,爹就剩一个人了。"
铁柱低下头,手指绞着被角。他想起了娘,娘死的时候他只有三岁,记忆已经模糊,只记得一种温暖的气味,像阳光晒过的棉被。他很想娘,可他也很想白龙。那种想念不一样,对娘是想回到过去,对白龙是想奔向未来。
"爹,"他抬起头,眼里含着泪,"如果不去,我一辈子都会做那个梦。一辈子都会看见它流血,一辈子都会听见它喊疼。那样活着,比死还难受。"
铁柱爹没有再说话。他站起身,走到墙角,从最深处翻出一个木匣子。匣子上积满了灰,锁已经锈死了。他用力一掰,锁断成两截。匣子里躺着一把匕首,匕首的鞘是鲨鱼皮做的,柄上缠着褪色的红绳。
"这是你爷爷留下的,"铁柱爹把匕首递给铁柱,"他说,咱家祖上出过海商,这把匕首杀过海盗,也杀过恶鱼。你带着,防身。"
铁柱接过匕首,沉甸甸的,比他想象的重。他拔出鞘,刀刃在月光下闪过一道寒光,像一弯凝固的月牙。
"什么时候去?"
"明天。"铁柱爹说,"明天我出海,你藏在船舱里。我送你到深海边界,剩下的路,你自己走。"
那一夜,铁柱没有睡。他坐在窗边,望着大海。海在月光下呼吸,潮起潮落,像一颗巨大的心脏在跳动。他想起白龙的眼睛,淡金色,温柔而悲伤。他想起白龙的声音,像很远的地方传来的风,带着水汽的潮湿。
"等我。"他对着大海轻声说,"我来救你了。"
第二天清晨,铁柱爹的小船悄悄驶离了码头。
船很小,只能容下两个人,船身漆着斑驳的蓝漆,像一块褪色的布。铁柱藏在船舱最深处,身下垫着一张破旧的渔网,渔网上还挂着几片鱼鳞,在阳光下闪着微光。
海面很平静,像一面巨大的镜子,映着蓝天白云。铁柱爹划着桨,动作缓慢而有力,桨叶切入水中,发出轻微的"哗啦"声。海鸥在头顶盘旋,叫声凄厉而苍凉。
"爹,"铁柱从舱口探出头,"还有多远?"
"快了。"铁柱爹没有回头,"看见前面那片黑水了吗?那就是深海边界。再往前,连鱼都不敢去。"
铁柱往前望去,果然看见海水的颜色变了。近处的海水是透明的蓝,像一块巨大的蓝宝石;远处的海水却是墨黑的,像泼了一层浓墨,蓝与黑的分界线清晰得可怕,仿佛两个世界在此交接。
"爹,你回去吧。"铁柱说,"再往前,你就回不去了。"
铁柱爹的手顿了一下,桨停在半空,水珠一滴滴落回海里。他回过头,看着自己的儿子。八岁的孩子,穿着打满补丁的粗布衣裳,头发被海风吹得乱蓬蓬的,可他的背挺得笔直,像一棵小松树。
"铁柱……"
"爹,你回去吧。"铁柱笑了笑,露出两颗小虎牙,"等我救了白龙,让它驮我回来。到时候,咱们家就有龙了,比村长家还威风。"
铁柱爹的眼眶红了。他想说点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他伸出手,想摸摸铁柱的头,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
"把这个带上。"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塞进铁柱手里。布包里是两块干粮,硬得像石头,还有一小皮囊水——那是家里最后一点水了。
"爹……"
"走吧。"铁柱爹转过身,不再看他,"别回头。"
铁柱站在船头,深吸一口气。海风带着咸腥的气息灌入肺腑,他忽然觉得浑身充满了力量。他回头看了一眼爹的背影,那背影佝偻着,像一张被拉满的弓。
然后他跳进了海里。
海水比他想象的凉,像无数根针同时扎进皮肤。他拼命往下游,往下游,耳朵被水压挤得生疼,眼前开始出现金星。他想起白龙,想起那双淡金色的眼睛,于是咬紧牙关,继续往下。
越往下,海水越黑。阳光照不进这里,黑暗像实质一样包裹着他,挤压着他。他看不见任何东西,只能凭感觉往下沉。肺里的空气越来越少,胸口像要炸开。他想起爹给的皮囊,拔开塞子喝了一小口水,水很甜,带着一丝苦涩,像眼泪的味道。
忽然,他看见了光。
那光很微弱,像萤火虫的尾焰,在无尽的黑暗中一明一灭。他拼命朝那光游去,越近,光越亮,最后他看清了——那是一根巨大的石柱,石柱上刻满了血红的符文,符文发出暗红的光,像一道道凝固的伤口。
白龙盘绕在石柱上,比他梦里看见的还要庞大,还要凄惨。龙鳞几乎掉光了,露出下面溃烂的皮肉,龙角断得干干净净,只剩两个血淋淋的桩子。它的眼睛闭着,呼吸微弱得像游丝,每一次呼气,都带出一串血泡。
"白龙……"铁柱游过去,伸手去碰它的龙须。龙须干枯得像稻草,一触即断。
白龙的眼睛猛地睁开了。淡金色,像两颗将熄的烛火,在看见铁柱的瞬间,那烛火剧烈地摇晃了一下。
"你……你怎么来了?"白龙的声音虚弱得几乎听不见,像风吹过破碎的窗纸,"快走……这里不是凡人能来的地方……"
"我来救你。"铁柱说,他拔出匕首,刀刃在符文的红光中闪着寒光,"我爹说,童子血能解开封印。"
"不!"白龙忽然激动起来,龙身剧烈扭动,引得石柱上的符文大亮,像烧红的烙铁烙进肉里。白龙发出一声痛苦的嘶吼,海水都被震得颤抖,"锁龙咒会反噬!你会死的!"
"我不怕。"
"你只是个凡人孩子!你根本不知道天规的可怕!"白龙的眼睛里涌出一种复杂的情绪,像是愤怒,又像是悲伤,"我父皇……玉帝……他们不会放过你的……快走!趁他们还没发现!"
铁柱没有走。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胳膊,细得像一根芦柴棒,皮肤苍白得能看见下面的青筋。他想起王婶的女儿,想起那孩子软软垂着的手臂;想起村口老槐树下磕头的人群,想起那些额头上的血;想起白龙在暴雨中仰天长啸的身影,想起那双淡金色眼睛里的温柔。
他举起匕首,狠狠咬向自己的胳膊。
不是割,是咬。他怕疼,可更怕割得不深,血流得不够。牙齿切入皮肉的感觉很奇怪,先是麻,然后是剧烈的疼,像有一把火在胳膊上烧。血涌了出来,在海水中晕开,像一朵盛开的红莲。
"不——!"白龙的嘶吼震得海水翻涌,"孩子!不要!"
血滴在石柱上,符文像遇到了沸水的雪,开始融化,发出"滋滋"的声响。暗红的光变成了刺目的金,石柱剧烈颤抖,裂缝从底部蔓延到顶端。
"凡人!你找死!竟敢闯禁地!"
一声暴喝从黑暗中传来,紧接着是无数道黑影。铁柱回头,看见一群虾兵蟹将正从四面八方涌来,它们手持钢叉,眼睛在黑暗中发出幽绿的光,像一群来自地狱的恶鬼。
"拿下他!"
一柄钢叉刺向铁柱的后背,铁柱没有躲,他也躲不了。他只是死死地盯着石柱,看着自己的血一滴滴渗入符文的缝隙,看着那些血红的咒文一点点褪色,变成灰白。
"快……再快一点……"
第二柄钢叉刺中了他的大腿,疼得他眼前发黑。第三柄钢叉擦着他的耳朵过去,削掉了一缕头发。虾兵蟹将的怒吼声、白龙的嘶吼声、海水翻涌的轰鸣声,在他耳边混成一片,像一锅煮沸的粥。
"够了!够了!孩子!快跑!"白龙的声音里带着哭腔,"封印已经松动了!你快跑!我父皇马上就到!你跑啊!"
铁柱没有跑。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胳膊,血还在流,但越来越慢,越来越淡。他感觉冷,那种冷从骨髓里渗出来,像有无数条冰蛇在体内游走。他知道自己的血快流干了,可封印还没有完全解开。
他想起爹给的匕首,想起爹说"防身"。他笑了,笑得眼泪都流出来——在海水里,眼泪是看不见的,只有他自己知道。
他举起匕首,对准自己的胸口。
"不要——!"
白龙的嘶吼和虾兵蟹将的惊呼同时响起。匕首刺入胸口的那一刻,铁柱没有感觉到疼,只感觉到一股温热从胸口涌出,那不是血,那是他全部的生命,全部的勇气,全部的爱。
血喷在石柱上,像一场红色的暴雨。符文发出最后一声凄厉的哀鸣,彻底碎裂。金光从石柱内部爆发出来,像一轮太阳在海底升起,照得黑暗的海底亮如白昼。
"啊——!"
白龙仰天长啸,啸声中带着无尽的痛苦和狂喜。它的身体像吹气球一样膨胀起来,龙鳞一片片重生,闪着珍珠般的光泽;龙角从断桩处迅速生长,像两柄利剑直指苍穹;龙须飘扬,龙爪锋利,淡金色的眼睛里燃烧着熊熊烈火。
"孩子!"
白龙一爪拍飞了近身的虾兵蟹将,另一爪轻轻托起铁柱。铁柱软软地躺在它的爪心里,像一片落叶。他的胸口插着匕首,血已经流尽了,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可他的嘴角还挂着笑。
"回……回家……"他喃喃道,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白龙的眼睛里涌出金色的液体,那是龙的眼泪,一滴滴落在铁柱脸上,像一颗颗滚烫的珍珠。
"我带你回家。"
它驮起铁柱,冲破海面。那一刻,东海龙王正好赶到,他看见自己的儿子驮着一个凡人孩子,浑身浴血,眼神却坚定得像一块铁。
"逆子!你要造反吗!"龙王的声音像雷霆,震得海面掀起百丈巨浪。
白龙没有回答。它只是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父亲,那一眼里有悲伤,有决绝,却没有后悔。然后它腾空而起,龙身在海面上划出一道青色的弧光,像一道流星,朝着小山村的方向飞去。
身后,龙王的怒吼声被狂风撕碎,消失在茫茫大海之上。
四、青影
铁柱醒来的时候,闻到了一股熟悉的气味。
阳光晒过的棉被,灶膛里的柴火,还有一丝淡淡的鱼腥。他睁开眼,看见自家的屋顶,木梁上挂着几串干辣椒和蒜辫,在穿堂风里轻轻摇晃。
"爹……"
他想坐起来,却发现浑身像被拆散了一样,每一寸骨头都在疼。他低头看自己的胸口,匕首不见了,只剩一道粉红色的疤痕,像一条蜈蚣趴在皮肤上。胳膊上的伤口也愈合了,只留下一圈浅浅的牙印。
"别动。"铁柱爹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带着浓浓的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睡了七天七夜,白龙……那位龙爷,每天都来给你渡气。他说你失血太多,魂魄差点散了。"
铁柱转过头,看见爹坐在门槛上,背对着他。爹的肩膀在抖,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
"白龙呢?"
"走了。"铁柱爹抹了一把脸,"它说,它违抗了天条,私自行雨,又毁了锁龙咒,玉帝不会放过它。它得去受罚,可它说……"铁柱爹的声音哽咽了,"它说,它欠你一条命,这辈子还不清,就下辈子,下下辈子,一直还。"
铁柱望着窗外,海面平静得像一块蓝绸子,远处有几只海鸥在盘旋。他想起白龙的眼睛,淡金色,温柔而悲伤。他想起它说"我带你回家",声音像很远的地方传来的风。
"它还会回来吗?"
"不知道。"铁柱爹站起身,走到床边,摸了摸铁柱的头,"但龙爷说了,只要海上有狂风大浪,它就会来。它还说……"铁柱爹顿了顿,"让你好好活着,替它看看这人间。"
铁柱没有再说话。他闭上眼睛,泪水从眼角滑落,渗进枕头里,洇出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从那以后,铁柱成了村里的异类。
大人们看他的眼神很复杂,有敬畏,有恐惧,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那个道士在暴雨之后就消失了,再也没人见过他。村长见到铁柱,总是远远地绕开,像是怕沾上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孩子们起初不敢跟他玩,后来见他跟以前一样,会爬树,会掏鸟窝,会下河摸鱼,也就慢慢靠近了。可铁柱知道,自己不一样了。他能感觉到海,即使站在村子最深处,他也能感觉到海的呼吸,潮起潮落,像一颗巨大的心脏在跳动。
每当暴风雨来临,他都会跑到海边。
狂风卷着巨浪,像一座座移动的山峰,狠狠砸向礁石,溅起的水雾能飘出几里远。渔船都回港了,渔民们躲在屋里,听着外面鬼哭狼嚎的风声,脸色发白。只有铁柱,站在最高的那块礁石上,任凭雨水抽打,任凭狂风撕扯。
然后他会看见那道青影。
它从海平线上升起,龙身蜿蜒,龙须在风中狂舞,淡金色的眼睛在闪电中亮得像两颗星星。它在巨浪间穿梭,龙尾一扫,巨浪就平息了;龙爪一按,狂风就温顺了。它像一道青色的闪电,在暴风雨中划出优美的弧线,守护着每一艘归航的渔船。
"白龙——!"铁柱会大声喊,声音被狂风撕碎,散进雨幕里。
白龙听不见,可它会回头。淡金色的眼睛望向礁石,望向那个小小的身影,眼里有温柔,有欣慰,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然后它转身,消失在巨浪之间,只留下一道青色的残影,久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