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九章 暗流杂息,暗隙生影
狭长甬道的石壁远比先前走过的通道紧实致密,触手冰凉坚硬,指尖摩挲上去,感受不到半点岩层风化松动的迹象,仿佛自天地成型那一刻,这片石壁便牢牢凝固于此,历经万古岁月不曾有分毫改换。甬道走势不再一味向下俯冲,时而微微下沉,时而平缓横折,曲折回环地向着秘境地底的侧方延展,两侧再也见不到零星阵纹的微光,唯有陆沉周身萦绕的那一圈与古塔共生而生的淡淡光晕,安静铺开,照亮身前丈许远近的路途。
周遭听不到半点多余声响,地脉主体的轰鸣被层层厚重岩壁阻隔,隔得遥远微弱,只剩下脚下晶砂被踩踏碾动的细碎轻响,随着脚步起落断断续续响起。越是往甬道深处行进,空气里那一缕早前在地脉岩腔之中察觉到的淡涩气息便愈发浓郁,混杂着地下水沁出的湿冷,吸入肺腑之间,隐隐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躁意,搅得体内流转的灵气都生出几分细微的滞涩。陆沉下意识收敛体内气息流转的节奏,放缓脚步,心神感知尽数向外铺展,细密地探查着甬道两侧石壁内部的动静,但凡岩层里藏着空洞、裂隙或是异动,都逃不开这份同源而生的感应。
他一路留意着石壁夹层里镶嵌的矿石,先前记下的几处戾气深重的矿脉节点,在甬道沿途陆续寻到了延伸的矿脉分支。不少矿石表层被常年渗透的地下水蚀出密密麻麻的细孔,内里躁动的灵力顺着孔洞不断向外逸散,一点点污染周遭流动的地脉灵气。往日里钻研各类矿石材质、分辨杂质成分练就的本事自然而然发挥出来,不用特意凝神推算,仅凭气息流转的细微差别,便能分清矿石杂质占比、戾气渗透的深浅范围。他一路默默将所有新增的隐患矿脉位置熟记于心,指尖偶尔弹出一丝微弱灵力,轻轻点在矿石外露的表层,暂时封住一部分戾气外泄的缺口,这般临时封堵算不上根治,却也能稍稍减轻沿途灵气被污染的程度,不至于让深处暗流的杂息顺着灵脉往上继续蔓延。
前行约莫一个时辰,曲折的甬道终于走到尽头,前方豁然敞开一片临水溶洞。整片溶洞大半空间都被一片暗沉的地下暗河占据,河水漆黑浑浊,水面之上常年浮动着一层薄薄的灰白色雾气,雾气沉沉压在河面,任凭周遭灵气流转,也无法将其吹散分毫。河水之下时不时翻起细小的漩涡,暗流在水底来回冲撞岩层,发出闷闷的咕嘟声响,顺着水面雾气飘上岸来,在空旷溶洞里来回回荡。岸边是一片大小不一的天然卵石滩,卵石常年被河水冲刷打磨,通体圆润光滑,踩上去稍不留神便会打滑,滩岸边缘的石壁上布满纵横交错的水痕,一道道深浅错落,是暗河水位长年涨落留下的印记。
陆沉落脚踩在岸边最大一块平整卵石之上,目光顺着暗河上下游缓缓望去,河道向着左右两头无限延伸,两端尽数隐没在厚重的黑雾之中,看不清尽头究竟通往何处。萦绕河面的白雾带着先前熟悉的涩躁气息,那一缕扰乱核心柱纹时序的异域杂气,正是源源不断从这条地底暗河之中飘散而出,顺着岩层副脉一点点攀升,最终渗入地底核心立柱的纹路之内,日积月累,造成了万古难消的运转错位。
他弯腰伸手,指尖轻轻触碰冰凉的河水表层,河水触碰到指尖的瞬间,原本平缓流动的水面骤然生出一圈急促的涟漪,水底潜藏的暗流仿佛受到了外来灵力的惊扰,骤然加速冲撞河床,沉闷的水声陡然变大。一丝细微驳杂的气息顺着指尖经脉钻进体内,刚一接触自身灵气流转的脉络,便立刻生出排斥冲撞的异动,陆沉心神微动,运转一丝源自九幽镇域塔的本源灵力轻轻一裹,瞬间便将那缕驳杂气息消融殆尽,半点都不曾留在经脉之中。
仅仅是河水表层飘荡的气息便有着这般侵扰之力,可想而知暗河深处的杂气浓重到了何等地步。历代执塔者一辈子都未曾踏足这片地底暗流,自然永远不会知晓,毁掉整片地脉秩序的源头,藏在这条不见天日的暗河之内。若是无法净化河水之中的异样气息,就算暂时校准了核心立柱的纹路时序,用不了多少年月,杂气依旧会顺着灵脉再度折返回来,新一轮的偏移错乱依旧会如期而至,所有的整顿都会沦为无用之功。
陆沉收回手掌,抬眼打量起溶洞四周的岩壁。石壁下半部分长期被河水浸泡,长满了一层层灰黑色的湿滑苔癣,往上数丈高度,苔癣尽数消失,岩壁之上隐隐能看见不少人为开凿过的细小凹槽,凹槽排布错落有序,顺着河岸一路延伸,只是年代太过久远,凹槽边缘早已被水汽腐蚀得模糊圆润,若非仔细分辨,只会当成天然形成的岩石凹陷。想来是久远之前,有人也曾循着杂气踪迹来到这片溶洞,试图在这里做些布置约束暗流,只是最后没能完成后续工序,就此搁置在了岁月之中。
他沿着河岸缓缓踱步,挨个查看那些老旧的凹槽,借着周身微光凑近细看,能够发现凹槽底部残留着一丝极其微弱的阵纹印记,纹路残缺不全,大半都被水汽侵蚀磨灭,只剩下零星几段线条勉强能够辨认。残存纹路的走向隐隐形成合围之势,若是所有凹槽都嵌入对应物件完整催动,便能在暗河两岸架起一圈封锁阵法,阻拦河水之内的杂气向外扩散。布置阵法之人思虑周全,奈何没能等到阵法完工,最终只留下满地残破印记,任由暗河杂气日复一日肆意蔓延。
顺着残破阵槽往溶洞深处走去,河岸内侧一处向内凹陷的天然岩穴引起了陆沉的注意。岩穴洞口被几块滚落下来的巨大石块半掩着,石块表面附着的苔癣厚薄不一,看得出来石块是后期从上方岩层脱落滚落至此,将洞口封堵了许久。他走上前,双臂抵住石块缓缓发力,借着塔身共生带来的浑厚气力,一块块将沉重的巨石挪开到一旁,岩穴完整的洞口显露出来,一股更为古老沉寂的气息从洞穴深处缓缓飘出,和暗河的躁涩杂气截然不同,安稳厚重,带着古塔同源的质感。
踏入岩穴之内,空间不算宽阔,四壁平整干净,没有半点水汽浸染的痕迹,洞穴最里侧的石壁上,浅浅刻着几行潦草的字迹,刻痕深浅不一,落笔仓促,像是书写之人当时时间紧迫,来不及细细雕琢打磨。字迹历经无数水汽侵蚀,大半笔画模糊不清,只能勉强辨认出零星语句,通篇没有提及古塔来历、阵塔共生的缘由,也不曾写明暗河杂气从何而来,只零碎留下几句提醒,告诫后来之人不可贸然深挖暗河尽头,杂气之外,水下另有潜藏之物,阵法未全,不足以抵挡潜藏的动静。
字迹写到后半段,划痕骤然凌乱破碎,最后几笔用力过深,石屑飞溅,像是书写之人骤然遭遇突发变故,仓促之间被迫停笔,再没能回来完成余下的内容。陆沉伸出指尖,顺着石壁上的刻痕慢慢抚过,冰凉的石面带着久远岁月留下的粗糙质感,那一刻仿佛能隐约触碰到当年那人在此处的心境,明知隐患所在,却无力彻底根除,只能留下寥寥警示,将难题交给往后一代代执掌古塔的人。
走出岩穴,重新回到暗河岸边,河面之上的雾气依旧沉沉翻滚,水底暗流冲撞不休。想要补全岸边残缺的封锁阵纹,便需要寻到适配阵槽的阵基材料,还要测算每一处凹槽灵力衔接的误差,让零散残存的纹路重新形成完整闭环。周遭地底岩层之中不乏可用矿石,只需筛选出质地纯粹、灵力安稳的石料,按照凹槽尺寸打磨雕琢,嵌入槽内催动灵力,便能慢慢重启大半阵法的效用。
打磨石料、测算尺寸、把控灵力配比,这些事情于旁人而言繁琐晦涩,耗费数年光阴也未必能做到严丝合缝,陆沉却早已熟稔于心。过往无数次和金属石料打交道,测算切割误差、调配材料配比的经验,此刻尽数化作实打实的用处,哪怕不用借助任何专门的阵法典籍,单凭肉眼观测凹槽深浅、纹路走向,便能算出每一块阵基石料需要雕琢的厚薄大小,灵力注入的轻重分寸。
天色早已无从分辨,地底永远只有无尽幽暗,陆沉寻来岸边质地纯粹的坚硬矿石,指尖凝起一缕锋利灵力,如同精细的刻刀一般,一点点削去石料多余的边角,依照阵槽的形制慢慢打磨塑形。石屑顺着卵石滩散落一地,细碎的打磨声响混着远处暗河涌动的水声,在空旷溶洞里悠悠回荡,一块块大小契合的阵基石料陆续成型,被他依次嵌入岩壁老旧的凹槽之中。
待到大半石料尽数安放妥当,他后退数步,抬手对着两岸阵纹同时催动灵力,塔身本源之力顺着经脉倾泻而出,顺着一块块阵基流转贯通,残缺零落的纹路一点点被灵力填补衔接,淡青色的微光顺着河岸两侧缓缓亮起,交织成一道半透明的光网,笼罩在暗河水面上方。原本四处飘散的灰白雾气撞上光网屏障,瞬间被阻拦下来,雾气在屏障下方来回翻涌冲撞,再也无法向外飘散半分,空气里那一缕扰人的涩躁气息,转瞬便淡去了大半。
阵法堪堪成型,还未完全稳固,河面之下忽然传来一阵异样的震动,原本平缓翻涌的暗流骤然变得狂暴起来,大片黑雾从水底猛地翻涌上浮,狠狠撞击在青色光网之上,整道光网剧烈震颤,表面泛起层层细密的裂纹,岸边石壁都跟着微微晃动,不少细小碎石从头顶岩壁簌簌掉落。
陆沉抬眼望向剧烈翻腾的河面,眼底神色沉静不动,掌心再度加持本源灵力稳住阵纹屏障。黑雾之下,一道模糊庞大的黑影正在水底缓缓游动,借着动荡的暗流,一次次向着封锁阵法发起冲撞,沉寂了万古的水下之物,终究被阵纹亮起的动静惊扰,彻底显露了踪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