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了,天刚亮。会议厅的灯还开着。窗外的水珠顺着玻璃往下流。屋里没人走动,也没人离开座位。桌上的文件有的摊开,有的合着,边角被捏得皱巴巴的。
叔公坐在主位旁边,手里拿着一张纸没放下。他看了温昭雪一眼,声音不大:“你说你写了方案。”
“是。”她把包放在腿上,打开,拿出一份装订好的文件,封面写着《温氏健康板块债务重组建议书》。纸很新,页码整齐,角落有打印的时间。
她站起来,走到投影前,插上U盘。屏幕亮了,图表一个个跳出来。她不看人,只盯着数据。
“亏损主要是因为管理太乱,客户回款时间太长。”她说,“我建议关掉三家亏钱的养老院,改成轻资产托管,留下核心医护团队。再找外面的投资进来,用三年对赌协议绑住业绩。”
她点下一页。现金流图从红色变成绿色。
“三个月内停止亏损,六个月实现单月赚钱。”她语气很平,像在念天气预报,“执行名单已经定好,法务和财务的人都确认过。”
没人打断。
四姑婆低头翻手里的简报,突然抬头问:“这个项目,是你一个人做的吗?”
“我牵头。”她说,“团队一起配合。”
三叔比昨晚态度好了一些,问道:“那你之前为什么一直不出来做事?”
她看了他一眼。“上次母婴品牌被差评攻击,我在会上提了解决方案,有人说我‘太激进’。后来集团赔了两千万和解——那时候没人问我能不能做。”
屋里安静了一下。
姑婆忽然说:“我记得那个‘小手印’项目。去年冬天给山区孩子送棉衣,新闻播了三天吧?”
有人接话:“不止。今年春天还建了两个阅览室,还有心理辅导站。”
“她没花集团的钱。”另一个人说,“全是基金会拉来的捐款,连志愿者都是她自己找的。”
温昭雪没说话。她站在投影旁,影子映在墙上,和图表叠在一起。她轻轻点了下一页。叔公看着她,沉默一会儿,慢慢开口:“你能想到这些,不容易。”这句话说完,气氛变了。
五舅公放下茶杯,盖子碰了碗一下。他没看她,也没表态,但肩膀松了下来。
叔公清了清嗓子:“我提议,让昭雪暂代董事职务,试用三个月。期间按计划推进重组,定期汇报进展。大家有没有意见?”
没人反对。
有人低头记笔记,有人摸手机,有人偷偷拍投影内容。四姑婆把简报合上,放在膝盖上。她看了温昭雪一眼,点了点头。
提名通过了。
温昭雪回到座位,没说话。她的手指轻轻划过文件封面上的一行字——“代理董事任命草案”,墨迹还是新的。
她微微低头,一缕头发垂下来,遮住半边脸。嘴角动了一下,很快扬起一点,又压下去。
她看着自己的手。
她的手搭在文件夹边上。外面天亮了些,光照进窗台。地板上的湿鞋印干了一大半。她的马丁靴踩过的地方,留下一圈淡淡的泥痕。
她想起刚穿书那天,站在大厅镜子前看自己。那时所有人都说她是假的,是抢了别人位置的贼。她摔过花瓶,撕过裙子,用最狠的方式对抗这个家。可今晚,她一句话都没吼,把事情一件件讲清楚,他们就认了。这不是施舍,是她自己赢来的。
她低头整理文件,把“小手印”项目的年报夹进去。翻纸时,一张照片滑出一半。她看了一眼,没拿出来。那是她在山区小学的照片,穿着旧卫衣,蹲在地上和孩子拼图。墙上有四个粉笔字:“未来可期”。
她没收回去,也没拿出来给人看。
但四姑婆看见了。
“这孩子……真去了?”
“每周六都去。”旁边人说,“去年下大雪也去,车陷在山沟里,是村民用绳子拉出来的。”
“她从来没跟人提过。”姑婆低声说。
“这种事,她从不说。”
叔公看着那张露出一角的照片,沉默了一会儿,说:“能扛事的人,才配坐那个位置。”
温昭雪听到了。
她没抬头,只是把照片轻轻推回文件夹。然后坐直身体,背挺得很直。
她知道,这些人里有人不信她,也有人等着看她失败。但她也知道,从现在开始,没人能轻易把她赶走。会议室的钟指向七点十七分,咖啡凉了,烟灰缸满了,有人开始收拾包,但没人站起来说散会。他们在等什么,没人说。也许是在等一个确认,确认这不是暂时让步,而是真的开始。
她想起昨夜雨中救护车的声音,想起父亲倒下时没人拿药的样子,想起二十年来每次被人叫“假千金”时咬紧的牙。现在他们都叫她“昭雪”,没有前缀,没有贬义,只是一个名字,就够了。
她拿起笔,在草案空白处写下日期。笔尖划过纸面,沙沙响。墨迹慢慢延展。
门外传来脚步声,越来越近。
高跟鞋敲地,节奏快,带着风。
门把手转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