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海市中心医院,高级病房的窗帘紧闭,将月光和街灯彻底隔绝在外。
室内只有监护仪单调的嘀嗒声,以及人工鼻饲泵规律运作的细微嘶响。
病床上的人浑身缠满绷带,只露出紧闭的双眼和苍白的下半张脸,生命体征曲线在屏幕上划出平缓而虚弱的轨迹。
一名穿着护士服的高挑女性每隔半小时便会进来查看一次,指尖在记录板上划过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对面街角,一辆黑色轿车里,王烁已经保持同一个姿势三个小时了。
高倍望远镜的金属外壳被他手心的汗浸得温热,镜片牢牢锁住那扇窗户。
他嘴唇干裂,反复舔舐着,眼神里的恐惧像黏稠的蛛网。
望远镜视野里,病房门口的两名“安保人员”站姿略微松懈,偶尔低头看手机,走廊里也没什么异常流动。
可王烁的心跳却越来越快,快得让他自己都感到耳膜鼓噪。
他又一次按下手机屏幕,确认银行账户里那笔刚划出去的、足以让普通人活三辈子的数字已经到账。
收款方代号模糊,只有一个冷冰冰的确认回复:“行动已接单。窗口期:凌晨。”
重金买命。
买的是陆临渊的命,也是他王烁自己的一线生机。
丧彪折了,泥头车也撞了个空,陆临渊居然还没死,甚至住进了这家安保严密的医院。
王烁不敢再等,他嗅到了倒计时的腐臭气息。
凌晨三点整。
医院外墙,一个精瘦的黑影如同壁虎,紧贴着冰冷粗糙的墙面,借着错落的外置空调挂机和装饰性凸起,无声地向三楼攀升。
动作流畅精准,肌肉的每一次伸缩都带着经年累月训练出的、对力量和平衡的掌控。
夜风掀起他黑色外套的一角,露出腰间一抹幽暗的弧光。
他停在窗外,侧耳倾听。
窗帘很厚,但足以让经过严格听觉训练的人捕捉到内部声音——规律的呼吸机辅助音,监护仪提示音,还有一种……过于均匀平稳的、属于深度昏迷者的呼吸。
窗户是老式的推拉窗,锁扣从内部看并不复杂。
几秒后,窗户被无声地推开一道缝隙,黑影如泥鳅般滑入,落地时脚尖先触地,膝盖微屈,卸去所有力道,连一丝多余的布料摩擦声都没有。
病房内弥漫着消毒水和某种药物混合的气味,黑暗浓稠。
他屏息站立,快速适应黑暗。
病床上隆起的被褥轮廓明显,呼吸声正是从那里传来。
一切如情报所示,防卫松懈,目标“深度昏迷”。
刀疤从后腰抽出那柄特制的碳素纤维匕首,刀身哑光,不会反射任何光线。
他像捕食的蛇,无声地滑向病床,手臂高举,对准被褥下那具躯体的心脏位置,然后,用尽训练出的、足以刺穿实木板的爆发力,狠狠扎下!
“噗嗤——”
声音不对!
不是利刃切入血肉的闷响,而是一种刺破厚实橡胶的、沉闷而泄气般的异响!
刀疤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瞳孔在黑暗中急剧收缩。
几乎是本能,他没有任何停顿,反手将手中的匕首用尽全力掷向房间侧面唯一的、高大的落地衣柜阴影处!
同时身体猛地扭转,就要扑向窗口——任务失败,立刻撤离!
然而,就在他转身的刹那,衣柜的门悄无声息地向内打开。
一个人影从侧面的黑暗中跨了出来。
陆临渊。
他身上还穿着病号服,脸色是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嘴唇没什么血色,额头缠着的纱布边缘还隐约透出药渍。
他站着,身形甚至有些虚晃,似乎需要靠扶着衣柜门才能站稳。
但他的眼睛,在病房仅有的一点微弱光源(监护仪屏幕的幽蓝光线)映照下,却亮得刺骨。
那是一种极度冷静、甚至带着某种计算式疲惫的寒光,像冰层下封存的刀锋。
“来了。”陆临渊开口,声音沙哑,带着药物作用后的低沉,却清晰无比,“等你很久了。”
刀疤掷出的匕首带着凄厉的破空声,直射陆临渊面门!
陆临渊只是微微偏头,匕首“哆”地一声,深深钉入他身后的木质衣柜门板,尾端兀自高频颤动。
就在这电光石火的瞬间,刀疤已经冲到了窗边,单手撑上窗台,就要翻出!
“哗啦!嗡——!!!”
预想中跃入夜空的场景没有出现。
就在他上半身探出窗外的同时,窗外骤然响起一片细微却密集的金属颤鸣!
一道由高强度合金丝编织而成的、几乎透明的钢丝网,被猛地从上方拉起,如同捕蝇草闭合的叶片,狠狠拍在刀疤身上!
巨大的冲击力将他如同撞上一堵无形的墙,直接弹回病房地板,发出沉重的闷响!
钢丝网边缘带着钩刺,瞬间勾住了他的衣服和皮肉,带来火辣辣的剧痛。
窗外,阿杰冰冷的脸在月光下一闪而过,他手中拽着钢丝网的控制线。
刀疤闷哼一声,忍着痛和短暂的眩晕,就地一个翻滚,试图摆脱钢丝网的纠缠。
他是顶尖的职业杀手,近身格斗是基本功,在这种狭小空间里,他未必没有搏杀的机会!
他刚撑起半身,一道虚弱却精准得可怕的手,已经按在了他右臂发力的肘关节外侧。
陆临渊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挪到了他附近,动作因为虚弱而显得不快,甚至有些“慢”,但那份“慢”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对力量传导路径的精准预判。
他的手指扣在刀疤肘关节的一个特定位置,那不是简单的抓握,而是一种类似分筋错骨手的巧劲切入点。
刀疤只觉得整条右臂猛地一酸,蓄积的力量瞬间溃散了大半。
“你的发力习惯,是右臂外旋带动腰腹,启动太快,肘关节外侧肌群在极限收缩时会有一个零点几秒的脆弱期。”陆临渊的声音就在他耳边响起,气息有些不稳,但内容却让刀疤这个老手心底发寒,“泥头车司机脸上的疤,也是你吧?你的格斗风格,一脉相承。”
陆临渊显然没打算靠虚弱的身体和这种顶尖杀手缠斗。
他扣住对方关节的同时,另一只手已经从病号服口袋里摸出一个早已准备好的、装有透明液体的微型注射器,用牙齿咬掉针帽。
阿杰已经从窗户翻了进来,动作迅猛如猎豹,一脚踢开刀疤试图抓握的左手,膝盖重重顶住他的后背,将他死死压在地上。
陆临渊没有犹豫,将注射器精准地扎进刀疤的颈侧。
刀疤挣扎的动作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弱,眼神迅速涣散,几秒钟后,彻底瘫软,只有胸口还在微微起伏。
“强效复合镇静剂,够他睡到明天晚上了。”陆临渊松开手,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身体晃了晃,被阿杰及时扶住。
刚才那短短几十秒的对抗,对他目前的状态消耗巨大。
阿杰迅速检查了刀疤的脉搏和瞳孔,又麻利地用特制束缚带将他捆好,塞住嘴。
然后他抬头看向陆临渊,眼神询问。
陆临渊走到窗边,拨开一点窗帘缝隙,望向街角那辆黑色轿车。
夜色中,轿车像一块沉默的礁石。
“鱼饵被吞了,现在,该起网了。”陆临渊低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冰冷的疲惫,“他等不到信号,要跑了。”
黑色轿车里,王烁的望远镜视野一直牢牢锁着那扇窗。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预想中的混乱、火光、或者至少是救护车的呼啸,什么都没有。
病房窗口依旧漆黑,平静得令人心慌。
不对劲。太安静了。
冷汗瞬间浸透了王烁的后背,比夜风更凉。
一种被毒蛇盯上的、毛骨悚然的感觉沿着脊椎爬上来。
他猛地扔下望远镜,手忙脚乱地去拧车钥匙。
发动机发出一声轰鸣,他迅速挂上档,就要踩下油门。
就在他的脚刚刚触及油门踏板的刹那——
一只冰冷的手,如同从地底探出,毫无征兆地、稳稳地从半降的车窗外伸了进来,铁钳般扼住了他的咽喉!
王烁吓得魂飞魄散,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眼珠暴突,瞬间屏住了呼吸。
那只手力量大得惊人,恰好卡在他呼吸和血液循环的临界点上,让他既无法挣脱,又不会立刻窒息,只能体验濒死的恐惧。
紧接着,一张照片被另一只手,啪地一声,贴在了他面前的车窗玻璃内侧。
照片上是刀疤的脸,双眼紧闭,脸颊上那道标志性的疤痕旁,糊着新鲜刺目的血迹。
背景是病房冰冷的地板。
“啊——!!!”一声短促而变调的惨叫从王烁喉咙里挤出来,伴随着一股浓烈的尿骚味迅速在狭小的车厢内弥漫开来。
他裤子瞬间湿了大半,温热的液体浸湿了座椅。
车门被从外面拉开。
阿杰面无表情地松开掐住他脖子的手,王烁立刻像一滩烂泥般瘫在驾驶座上,剧烈咳嗽干呕,浑身抖得如同筛糠。
陆临渊在另一名夜枭成员的搀扶下,慢慢走到车边。
他看着王烁狼狈不堪、涕泪横流的样子,眼神没有任何波动,既无愤怒,也无轻蔑,只有一片沉寂的冰冷。
他没有说话,只是慢慢抬起了手。
他的手里,握着那枚边角带着新划痕的旧怀表。
怀表的表盖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黯淡的金属光泽。
陆临渊的拇指在怀表侧面某个不起眼的纹路上轻轻一按。
“嗡——!!!”
一股无形无质、却尖锐到极致的电子脉冲瞬间荡开!
王烁首当其冲!
他只觉得耳朵深处像是被一根烧红的钢针猛地捅了进去,然后搅动!
那不是声音,而是一种直接作用于神经和颅骨的、疯狂震荡的“嗡鸣”!
大脑瞬间一片空白,紧接着便是炸裂般的剧痛和强烈的眩晕呕吐感。
“呃啊啊啊——!!”他抱住头,蜷缩起来,口鼻开始渗出细细的血丝,感觉整个世界都在疯狂旋转、尖叫。
这比任何肉体的折磨都更可怕,直接攻击意识和感知的根基!
怀表的脉冲只持续了两三秒便停止。
王烁瘫在那里,眼神涣散,嘴角挂着诞水和血丝,还在无意识地抽搐。
陆临渊这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却清晰地传入王烁近乎失聪的耳朵:“王烁。你还有一次机会。把你知道的,关于我母亲,关于那辆泥头车,关于你背后的人……都说出来。你可以选择说,或者,我让你永远‘安静’下去。”
王烁的防线,在怀表带来的灵魂颤栗和死亡的双重恐惧下,彻底崩塌。
他像抓住最后一根稻草,涕泪横流地、语无伦次地开始交代,声音断断续续,充满了恐惧的尖啸:
“是……是顾清宇!都是他指使的!你妈……你妈当年查到了家族海外洗钱通道的一些原始凭证,可能和沈家有关……顾振业和当时顾家的老爷子都动了杀心!顾清宇亲自执行的!用了一种……一种很难检测的慢性神经毒剂……”
“泥头车……也是我安排的,但指令是顾清宇直接下的!他说你必须死!那五百万……是他出事前,通过好几层壳公司转给我的‘安家费’,也是封口费!手机……手机里有和他的加密聊天记录!账户信息!都在!我全交出来!只求你……”
他颤抖着手,试图去摸口袋。
阿杰上前,先一步从他身上搜出了那部特殊的私人手机和一张银行卡。
陆临渊接过手机,没有看,只是掂量了一下。
“录音。”他对阿杰说。
阿杰点头,从随身装备里取出一个小巧的录音笔,里面记录了王烁刚才崩溃下的所有供述。
他又拿出一个数据读取器,将王烁的手机连接上,开始快速备份和提取数据。
“复刻三份。一份加密上传‘夜枭’核心云端,一份存入我们的物理证据库,最后一份……”陆临渊顿了顿,看向王涣散的眼神,“准备好,也许很快,会有人需要‘听’到。”
他没有说要把王烁交给警察。
对于这种深谙黑暗规则又胆小如鼠的蛆虫,关押在己方掌控的秘密地点,往往比扔进法律系统更有价值——他是活的证据,也是随时可以丢出去搅浑水的石头。
阿杰会意,将瘫软的王烁从车里拖出来,和另一个手下一起,迅速塞进一辆早已等候在阴影里的不起眼面包车,疾驰而去。
夜色深沉。
陆临渊独自站在原地,没有立刻离开。
他抬起头,望向云海市中心灯火璀璨的方向,那里是顾氏集团总部大厦的所在地,也是顾家大宅的所在。
晚风吹动他病号服的衣角,带来医院特有的消毒水味和远处城市的喧嚣。
他摩挲着掌心那枚冰冷的怀表,表壳上母亲留下的纹路在指尖划过。
王烁的供词,顾清宇的指使,母亲的死因……零碎的拼图终于被强行粘合到了一起,露出了狰狞而残酷的全貌。
那份录音,那些聊天记录,那笔流向明确的资金,已经不再是模糊的线索,而是足以点燃炸药桶的引信。
只是,还不到引爆的时候。
顾清宇还在笼子里,但笼子外,还有顾振业,还有那些盘根错节、可能牵扯到更久远过去的黑影。
陆临渊收回目光,转身上了另一辆等候的车。
引擎低吼,车辆驶离这片充满阴谋与血腥气息的街区。
云海市另一端,顾氏集团总部大厦顶层,顾清宇的办公室依旧亮着灯。
他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没有看窗外的夜景,而是死死盯着电脑屏幕上几个打开的新闻页面和财经论坛。
关于环城高速那起“严重交通事故”的报道已经出现,用词谨慎,只说是“重型工程车逆向行驶导致严重碰撞”,伤者情况“危重”,正在“全力救治”,肇事司机“逃逸”。
照片打了马赛克,但那扭曲的越野车残骸,依旧让顾清宇心惊肉跳。
新闻下面的评论区已经开始有人带节奏,猜测是不是“仇家报复”或者“黑道火并”。
陆临渊……真的死了吗?重伤垂危?
他烦躁地刷新着页面,拿起手机,想给王烁再打个电话,那个号码却依旧处于无法接通的忙音。
一丝不祥的预感,像冰冷的蛇,悄悄缠上了顾清宇的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