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胎碾过通往市区的柏油路,发出单调而疲惫的嗡鸣。
车窗外,顾家禁地的黑影早已被远远抛在身后,融入浓稠的夜色。
车内一片死寂,只有阿杰沉稳的呼吸和引擎低吼。
陆临渊瘫在副驾驶座上,闭着眼,脸色在掠过的路灯光下明明灭灭,苍白得吓人。
刚才那场搏杀和怀表的剧烈反应,几乎抽干了他最后一丝力气,但神经末梢却依旧残留着挥之不去的刺痛和冰冷的预警感。
后备箱里,昏迷的丧彪偶尔发出一声无意识的闷哼,像一只待宰的牲口。
阿杰目光锐利地扫过后视镜,确认没有任何车辆尾随后,才略微松了松紧握方向盘的手指。
他知道,此刻看似平静,实则他们就像刚从鲨鱼嘴里溜出来的沙丁鱼,浑身都带着血腥味。
几乎在同一时间,云海市另一端,一间灯光刺眼、堆满各种监控屏幕的临时安全屋内。
王烁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焦躁地来回踱步。
汗水浸湿了他后背的名牌衬衫,紧贴在皮肤上,带来黏腻冰冷的触感。
他死死盯着桌上那个显示着GPS定位信号的平板电脑。
代表丧彪的那个红色光点,就在大约四十分钟前,在顾家山禁地区域疯狂闪烁了几下,然后彻底消失了。
信号中断。
无论是失联,还是……被做掉了?
王烁不敢深想,只觉得一股冰冷的恐惧顺着脊椎爬上来,攥紧了他的心脏。
丧彪是他私下豢养的、最凶悍也最听话的一条恶犬,负责处理那些“上不了台面”的脏活。
这次派他去顾家山“处理”掉可能出现的陆临渊,是他咬牙瞒着“上面”做出的决定。
陆临渊在云海环保一役中展现出的狠辣和神秘,让他感到了巨大的威胁,更让他恐惧的是,陆老爷子书房里那盏从未为陆临渊亮过的警报灯,今天下午突然幽幽地闪烁了一下——那是有外部信号试图入侵或接触家族核心敏感区域的预警。
虽然很快消失,但足以让王烁心惊肉跳。
必须尽快抹掉所有可能的威胁和线索!
陆临渊,还有他可能派去禁地的人,都得死!
可现在,丧彪失联了。
GPS最后信号位置是禁地。
禁地发生了什么?
陆临渊到底有没有去?
去了的话,是丧彪把他解决了,还是……王烁不敢再往下想,手抖得几乎拿不稳平板。
“妈的……废物!”他低骂一声,不知道是在骂丧彪,还是在骂自己一时冲动的决定。
恐慌像毒藤一样缠绕上来,让他呼吸困难。
他必须做点什么,必须在事情彻底失控前,把可能暴露他的环节全部掐断!
丧彪不能落陆临渊手里,绝对不能!那条疯狗知道太多!
“再……再加一道保险!”王烁眼睛充血,眼神里混杂着极度的恐惧和疯狂的狠戾。
他猛地扑到另一个通讯设备前,手指颤抖地输入一串极其复杂的加密指令,目标指向另一个方向——一个他花了大价钱、只做“一锤子买卖”、彼此不见面的亡命徒网络。
“环城高速,北向南,岔路……一辆改装过的黑色越野车,车牌号XXX……不惜任何代价,让它从这个世界消失!要快!要像事故!”他几乎是用气声嘶吼着下达了指令,然后像虚脱一样瘫倒在椅子里,大口喘着气,眼睛却死死盯着屏幕,仿佛能看到那辆越野车在下一刻就化为火球。
阿杰正驾驶越野车平稳地驶入连接市区与北郊的环城高速入口。
深夜的高速路上车辆稀少,只有远处城市的光晕在天际线勾勒出模糊的轮廓。
陆临渊似乎终于抵挡不住疲惫,呼吸变得深长,像是陷入了浅眠。
就在这时,陆临渊体内的“金属颗粒”毫无征兆地再次暴动!
不是之前那种信息流灌注的剧痛,而是一种尖锐到极致的、针对物理空间的危机预警!
仿佛有无数冰针瞬间刺入他的每一个细胞!
“阿杰!有东西!”他猛地睁开眼,瞳孔在暗夜中收缩如针尖,声音因突如其来的惊悸而嘶哑变形。
阿杰全身肌肉瞬间绷紧,目光如电般扫向前方和两侧后视镜。
前方是高速公路一个绵长的右转弯道,视线被中间的隔音屏障和茂密的绿化带阻挡,只能看到弯道另一侧隐约的车灯光柱。
后方和侧方,目力所及一片空旷。
但他毫不犹豫地选择了相信陆临渊的预警。
在这种生死边缘徘徊过无数次的男人,对危险的本能感知早已超出了常理。
他右脚猛地从油门移开,重重踩向刹车!
“滋——!!!”
越野车轮胎与地面发出剧烈的摩擦声,车速骤降。
就在车速降低、即将切入弯道内侧车道的一刹那——
一辆庞然大物,如同从地狱裂缝中钻出的钢铁恶魔,毫无预兆地从弯道对面的匝道逆行冲了出来!
那是一辆满载的泥头车!
车头高大如墙,车斗里堆成小山的碎石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粗糙的质感。
最诡异的是,它的车头大灯被黑布或什么东西完全遮蔽,只有驾驶室上方一盏幽暗的、不知是故障还是特意改装的橙色警示灯,像一只恶魔的眼睛,在疯狂闪烁。
它逆向行驶,速度却快得惊人,庞大的车体带着毁灭一切的气势,精准地、仿佛计算好了一般,直切越野车即将经过的侧翼!
灯光被遮蔽,引擎声被弯道风声和隔音带掩盖,直到最后一刻才暴露杀机!
“操!”阿杰瞳孔骤缩,骂了一声,但手下动作快如闪电。
他试图向左猛打方向盘,但越野车的速度加上对方冲来的角度,已避无可避!
那庞大的车头阴影瞬间吞噬了挡风玻璃外的视野!
就在这千钧一发、生死立判的瞬间,陆临渊的大脑却进入了一种诡异的极致状态。
时间仿佛被拉长、分解。
视野中,飞速撞来的泥头车不再是模糊的整体。
他甚至能看清挡风玻璃上蛛网般密布的陈旧裂纹,裂纹边缘反射着扭曲的路灯光;能看清驾驶室里那个模糊人影脸上似乎戴着某种护目镜,镜片后的眼睛被黑暗掩盖;能看清车头保险杠上沾着的、早已干涸发黑的泥点和疑似油污的反光。
听觉也被无限放大。
泥头车引擎的狂暴嘶吼、轮胎碾压路面发出的、如同巨兽咀嚼骨骼般的沉闷巨响、甚至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的疯狂搏动……一切都清晰得可怕。
触觉中,方向盘传来的细微震动、座椅的皮革质感、甚至怀表在胸口那灼烫而高频的颤动……纤毫毕现。
这绝不是人类正常该有的感官体验。
是怀表?
是神经异变?
还是濒死前的回光返照?
陆临渊不知道。
但在这被拉长的、扭曲的“三秒钟”里,一个冰冷清晰、逻辑严密的方案,如同最精密的计算机输出结果,瞬间成型。
“阿杰!放弃转向!听我命令!”陆临渊的声音在极致的感知扩张中,反而变得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种金属般的冷硬质感,“全速,撞向右侧防护栏!三点钟方向!现在!”
阿杰没有任何犹豫,在这生死关头,他对陆临渊的命令执行得如同自己的本能。
他放弃了向左的徒劳转向,方向盘猛地向右打死,同时,将油门踏板一脚踩到了底!
“轰——!!!”
越野车引擎发出不堪重负的咆哮,像一头受伤的野兽,朝着右侧的混凝土防护栏狠狠撞去!
几乎就在越野车做出这个近乎自杀式的偏转动作的同时——
“哐啷——!!!嚓——!!!”
泥头车那庞大的、钢铁铸造的车头,裹挟着毁灭性的动能,狠狠地、稍偏了一线地撞在了越野车原本应该位于的左侧车身上!
恐怖的金属撕裂声瞬间炸响!
比雷鸣更刺耳!
碎玻璃、断裂的金属部件、甚至车门内饰的碎片,如同暴雨般激射四溅!
越野车就像是被巨人踢了一脚的玩具,在巨大的撞击力下,整辆车横着飞了出去,右侧车身与防护栏发生了更剧烈、更漫长的摩擦!
刺耳的摩擦声伴随着一连串耀眼的火花,在黑夜里拉出一条长达上百米的、燃烧般的死亡轨迹!
陆临渊感觉自己像是被扔进了高速离心机,又被无数把大锤同时击打。
安全带深深勒进身体,气囊瞬间爆开,裹挟着化学气体的粉尘冲入口鼻。
但比起体表的伤痛,更可怕的是大脑深处——在撞击发生的刹那,仿佛有无数根烧红的钢针,顺着脊椎神经,狠狠扎进了他的大脑皮层!
眼前瞬间被一片猩红和尖锐的白光覆盖,耳鸣声几乎要撕裂耳膜!
怀表在胸口疯狂震动,烫得像要烙穿皮肉。
越野车在滑行了上百米后,终于停下。
右侧车门严重变形,死死卡在防护栏上,车尾部迅速冒起了浓烟和火苗。
泥头车也因为剧烈的撞击和偏转,在路面上扭出一个难看的“S”形后停下,车头明显凹陷,遮挡灯光的黑布脱落了一半,露出下方破碎的大灯。
驾驶室的门被猛地推开,一个穿着黑色工装、身材粗壮、脸上有道疤的司机跳了下来。
他脸上没有惊慌,只有一丝任务可能未完成的恼怒和确认战果的冷酷。
他手里似乎提着什么沉重的东西(可能是一根撬棍或短棍),快步朝着还在冒烟的越野车走去。
火焰正在变大,他必须在车爆炸前确认目标死亡。
就在他距离越野车残骸还有十几米,火焰映亮他脸上疤痕时——
“砰!”
越野车那已经严重变形、卡住的副驾驶车门,被人从内部狠狠踹了一脚!
车门发出刺耳的金属呻吟,竟然被踹开了一条缝隙!
紧接着,驾驶座那边,浑身是血的阿杰用肩膀猛地撞开车门,滚了出来。
他顾不上自己的伤势,第一时间扑到副驾,嘶吼着:“老板!走!”他一把拉住几乎陷入昏迷、额头鲜血直流的陆临渊,用尽全身力气将他从驾驶座这边拖了出来。
陆临渊在剧痛和眩晕中,感到阿杰滚烫的血滴在自己脸上。
他半闭着眼,视线模糊,只能看到眼前跳动的火光和阿杰那张扭曲却坚毅的脸。
就在这时——
“呜儿——呜儿——!!!”
尖锐刺耳的警笛声,由远及近,如同撕裂夜空的利刃,急速逼近!
闪烁的红蓝警灯光芒,已经能透过升腾的黑烟和弯道,隐约看到。
刀疤脸司机动作一顿,惊疑地看向警笛传来的方向。
他没想到警察来得这么快!
再耽搁下去,别说确认目标,连自己都可能被堵在这里。
他看了一眼开始剧烈燃烧的越野车残骸,又看了一眼被阿杰拖着、似乎已经失去意识的陆临渊,
他将手中的东西扔进路边草丛,转身,如同矫健的猿猴般,迅速翻过高速路的护栏,消失在另一侧漆黑的山坡树林之中。
阿杰拖着陆临渊,踉跄着、连滚带爬地冲下路基,滑进下方干涸的排水渠。
他将陆临渊护在身下,警惕地看向路面上燃烧的残骸和急速驶来的警车。
一辆老旧的桑塔纳警车一个急刹停在事故现场后方。
车门打开,一个身材精瘦、面容黝黑、眼神却异常锐利的中年警官跳下车,正是附近片区巡逻的老吴。
他被那巨大的撞击声和冲天火光吸引而来。
“总部,环城高速北向南K12+300路段发生严重交通事故,车辆起火,有人员情况不明,请求支援和消防!”老吴一边对着肩头的对讲机快速报告,一边已经掏出了强光手电,快步但警惕地靠近现场。
他的目光迅速扫过现场:逆向停着的、车头破损的泥头车;燃烧的越野车残骸;以及……路面上那过于“干净”的痕迹。
老吴蹲下身,手电光聚焦在泥头车后方长长的刹车痕上——或者说,是缺乏刹车痕的痕迹上。
从泥头车出现的方向到撞击点,路面上只有轮胎高速旋转碾压出的黑色印迹,却没有任何紧急制动时应产生的、由深到浅的拖痕或锁死轮胎的印记。
这不是意外刹车不及。
这是根本没有刹车。
他又快步走到越野车残骸旁(火势已被赶来的消防初步控制),手电光在地上仔细搜索。
在距离残骸不远处,他看到了一个东西——一根沉重的、沾染了新鲜泥土和草屑的铁棍,棍体上还有几处暗红色的、疑似血迹的污渍。
这东西不像是越野车上的部件。
老吴眼神一凛,没有立刻碰触,只是用强光仔细照射,记住了位置。
然后他回到泥头车旁,强光仔细扫过泥头车尾部。
在保险杠右侧一个不起眼的凹陷处,他发现了一小片被刮蹭下来的车漆,颜色是一种特殊的、哑光的墨绿色,漆层里似乎掺杂着某种金属微粒,在强光下反射着细微的、不同于普通车漆的光泽。
他不动声色地掏出物证袋,小心地刮取了那一点漆屑。
做完这一切,他站起身,走到已经燃烧殆尽、只剩下扭曲骨架的越野车残骸旁。
浓烈的焦糊味和塑料燃烧的化学气味扑面而来。
他用手电照向副驾驶位置——安全气囊弹出,但座椅和门板上有明显的、非撞击造成的破损痕迹,以及……喷溅状的血迹(并非完全焦黑)。
老吴的眉头紧紧锁了起来。
他嗅到了浓重的阴谋味道。
这绝不是一起简单的交通事故。
逆向行驶、无刹车、精准侧撞、现场遗留的可疑凶器(铁棍)、还有那不寻常的漆色……一切都指向蓄意谋杀。
他走到警车旁,再次拿起对讲机,声音压得更低,语速加快:“总部,事故现场发现多处疑点,不排除刑事案件可能。请求封锁现场,技术科、刑侦科尽快介入。另外,帮我查一下,近期有没有相关的失踪报案或纠纷,特别是涉及车辆……尤其是改装重型车辆的。”
放下对讲机,老吴目光深沉地看着仍在冒烟的残骸。
救护车的笛声也远远传来。
他注意到排水渠那边似乎有动静,走过去一看,发现了浑身是血、紧护着一个伤者的阿杰。
“你没事吧?伤者情况如何?”老吴跳下排水渠,蹲下身查看。
阿杰嘴唇紧抿,只是摇了摇头,眼神警惕地扫视着上方。
陆临渊在阿杰怀中,似乎陷入了深度昏迷,但老吴锐利的目光还是捕捉到,在强光手电的扫过时,陆临渊的眼皮几不可查地颤动了一下,以及他紧紧攥在手中、指缝间似乎有金属反光的某样东西(怀表)。
老吴没有多问,只是配合赶到的医护人员,将陆临渊小心地抬上了救护车的担架。
阿杰坚持要跟车,老吴点了点头,看着救护车呼啸离去。
他回到现场,看着被拉起的警戒线,和被初步控制的火势。
他摸了摸口袋里那个装着墨绿色漆屑的物证袋,又看了看那根被标记好的铁棍。
豪门?内斗?这个云海市,怕是要变天了。
他拿出自己的私人笔记本,快速记下了泥头车的车牌(虽然是套牌)、铁棍的特征、漆屑颜色、以及救护车上的伤者(陆临渊)那看似昏迷却紧握某物的异常状态。
然后,他合上本子,暂时没有将关于铁棍和漆屑的发现立即上报到系统里。
有些事,得先看看,再决定怎么“报”。
救护车在夜色中飞驰,车厢内只有仪器单调的嘀嗒声和氧气瓶微弱的嘶嘶声。
陆临渊躺在担架上,额头的伤口已被简单处理,但他体内的风暴却远未平息。
安娜在另一辆伪装成普通货车的医疗车内,通过隐藏的远程生命监测系统,看着屏幕上飞速刷新的、属于陆临渊的数据流,脸色铁青。
就在撞击发生前后,监测系统记录到了一组恐怖的数据峰值:陆临渊的脑波活动强度在极短时间内突破了正常人类极限的数倍,甚至超过了之前在顾家山发作时的记录!
这种强度的脑波活动,已经对神经组织构成了直接的、物理性的损伤风险。
“他在强行压榨自己的神经潜力……为了活命。”安娜喃喃道,手指冰凉。
救护车在高速路上的一个出口驶下,拐进了预先安排好的、位于工业区边缘的一个隐蔽接应点。
早已等候的“夜枭”医疗小组迅速而无声地将陆临渊从救护车转移过来。
陆临渊被放在医疗车上,各种高精度传感器和监测探头迅速连接。
当他被注射了微量清醒剂后,缓缓睁开了眼睛。
视线是一片模糊的、晃动的光晕。
他眨了眨眼,光晕没有消失,反而更加混乱,像是隔着一层不断流动的、沾满油污的玻璃。
“我……看不见了?”陆临渊的声音沙哑,带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细微颤抖。
安娜调暗了灯光,将脸凑近到他眼前能勉强聚焦的距离,声音低沉而严肃:“暂时性神经源性视觉障碍。你的视觉皮层和相关神经通路,在刚才的极限应激中出现了过度放电和短暂性功能抑制。简单的说,你的大脑‘CPU’为了处理刚才瞬间涌入的、关于生死威胁的极限信息,暂时关闭了‘视觉’这个高耗能后台程序。”
她停顿了一下,让冰冷的事实沉淀:“我警告过你,陆先生。你的神经系统正在被怀表异化。每一次你强行‘启动’那种超常感知能力,都是在用你未来的神经健康和功能做抵押。刚才那次,你抵押的是你的视力。再有下次,可能就是永久性的失明,或者更糟糕……记忆、认知、甚至基本的生命体征调控功能受损。”
黑暗笼罩着陆临渊的视野,但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安娜话语中的沉重,以及体内那金属颗粒如潮水般退去后留下的、更加空虚和刺痛的虚弱感。
恐惧吗?或许有一点。但更多的,是一种冰冷的计算。
他慢慢摸索着,手指碰到了胸口那枚依旧带着微温的怀表。
表壳光滑,边角在剧烈碰撞中似乎多了几道划痕。
“数据。”陆临渊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刚才,撞击前后的环境数据,还有我身体的数据,全部记录下来。尤其是怀表信号的波动图谱。”
安娜一愣,随即明白过来:“已经在记录。你要做什么?”
陆临渊没有直接回答。
他集中精神,凭借触觉和肌肉记忆,在怀表表面那些看似装饰性的复杂纹路上,以一种极其快速、且带有特定韵律的方式,用指尖敲击、滑动着。
这是母亲留下的、最隐蔽的通讯协议之一,通过特定物理触发方式,激活怀表内嵌的、独立于所有已知通讯网络之外的微型信息单元,发送一段最简单的预编码指令。
指尖与金属表壳接触,发出轻微的、几乎听不见的“嗒嗒”声。
他在“盲打”。
几秒钟后,他停了下来,手指因为用力和虚弱而微微抽搐。
“消息发出去了。”他喘了口气,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没有任何温度的笑意,“告诉‘夜枭’情报节点,‘夜枭’本人遭遇重大事故,生命垂危,正在秘密抢救。把一些……似是而非的、关于抢救地点和伤情的‘线索’,通过我们掌握的、王烁可能接触到的边缘信息渠道,‘不小心’泄露出去。”
安娜瞬间明白了:“你要引蛇出洞?用你自己当诱饵?你现在这个样子……”
“我现在这个样子,”陆临渊打断她,声音在黑暗中带着一种金属般的冷硬,“才是最好的诱饵。王烁是头蠢猪,但也是头被逼到绝路的、疯狂的蠢猪。他刚策划了一场失败的刺杀,恐慌会吞噬他的理智。‘夜枭’重伤垂危的消息,会让他觉得这是彻底消除威胁、将功补过的最后机会。”
“他会铤而走险,他会走出他躲藏的壳,亲自来确认,或者……亲自来完成最后一击。”
“而我们,只需要准备好笼子。”
陆临渊说完,仿佛耗尽了力气,头向后靠去,闭上了不再有焦距的眼睛。
只有紧握着怀表的手,指节依然苍白。
黑暗的视野中,仿佛有微弱的、冰冷的信号流,正在他混乱的神经末梢缓缓淌过,发出只有他能“听”到的、细微的嗡鸣。
云海市中心医院,高级病房的窗帘紧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