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门在他身后轻轻合拢,像一声叹息,隔绝了医疗室惨白的光。
午夜的风带着北郊特有的、混杂着腐殖质与野生植物的气息,凉丝丝地钻进领口。
陆临渊靠在后座,闭眼,试图将那枚坐标,和它所代表的、可能存在的答案,从仍在隐隐作痛的神经中勾勒清晰。
阿杰沉默地驾驶着,改装过的越野车碾过碎石路面,发出低沉规律的声响,像一头夜行的巨兽在喘息。
三公里外的密林边缘,车灯熄灭,引擎转入几乎无声的怠速状态。
“信号屏蔽场,能覆盖多远?”陆临渊问,声音在狭小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理论上,怀表在您主动激发下,半径五十米内的低频感应设备都会受到干扰。”阿杰看了一眼手腕上的战术终端,“但持续时间未知,能量消耗对您现在的情况……”
“足够了。”陆临渊打断他,拉开车门。
荒野的风猛地灌入,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压下喉间翻涌的、类似晕船般的恶心感。
他从后备箱取出一个不起眼的黑色背包,里面是夜视仪、攀爬索、以及一些紧急处理外伤的医疗用品。
最后,他脱下沾染了医院气味的西装外套,换上一件深灰色的连帽战术软壳衣。
“在此处警戒,十分钟内,如果我没有发出安全信号,或者禁地方向出现异常动静,立刻撤离,启动‘夜枭’最高级别静默协议。”陆临渊背起包,声音低沉而清晰,“如果我半小时未归,按第三预案处理。”
阿杰没有争辩,只是重重地点了下头,手指悄然搭上了隐藏在车门储物格内的武器握把。
陆临渊转身,身影迅速没入比夜色更深的密林阴影中。
越往深处,树木越密,小径早已消失。
他依靠着背包里极为精密的便携导航仪,以及……某种体内“金属颗粒”在接近目标时产生的、微弱而持续的、类似指南针偏向的异样感,艰难地辨别方向。
脚下的落叶堆积很厚,踩上去几乎无声。
空气越来越潮湿,弥漫着古老的、无人惊扰的尘土与岩石的气息。
大约二十分钟后,他拨开最后一片茂密的灌木丛,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隐藏在山谷凹地中的、极为平整的黑色石坪出现在眼前,石面被打磨得异常光滑,在惨淡的月光下反射着冰冷的暗光。
石坪中央,赫然矗立着一座风格与四周环境格格不入的青石牌坊。
那牌坊通体由一种颜色深沉、质地细腻的青黑色石材雕琢而成,绝非本地常见的花岗岩或石灰岩。
四根立柱粗壮,柱身上并非传统的龙凤祥云,而是刻满了密集、扭曲、难以辨认的古老符号,那些符号在月光下看久了,仿佛会缓缓蠕动。
横梁上也没有匾额,只有一团团更大、更抽象的阴刻纹路,如同凝固的旋涡。
整个牌坊散发着一种沉默的、拒人千里的诡异感。
就是这里。坐标的核心。
陆临渊没有立刻靠近。
他半蹲在灌木边缘,启动了夜视仪,绿色的视野缓缓扫过石坪和牌坊周围。
红外扫描显示,牌坊立柱基座附近以及通往牌坊的、唯一一条铺着同样黑色石板的小径两旁,布置着至少六个被动式红外感应点,以某种不规则的模式交错覆盖,几乎没有死角。
他调匀呼吸,将右手轻轻按在胸口的怀表上。
不是剧烈发动,而是以一种极其细微的、持续的方式,引导着那微弱而高频的信号流,如同水波般以自身为中心向外扩散。
很快,夜视仪屏幕边缘代表热源感应的微弱红点,开始闪烁、变得不稳定,最终一个个黯淡下去,彻底“失明”。
路径打开了。
他如同暗影般滑出灌木,踏上那条冰冷的黑色石板小径。
靴底踩在石面上,发出极其轻微的摩擦声,在绝对寂静的环境里被放大。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先用脚尖试探,确认没有压力或声音陷阱,全身肌肉绷紧,神经末梢捕捉着空气中任何一丝不自然的流动。
距离牌坊还有不到二十米。
齐腰深的、早已枯黄却无人清理的荒草从石板缝隙和周围肆无忌惮地蔓延过来,形成一片天然的屏障。
他拨开草丛,指向那越来越近、压迫感越来越强的牌坊。
就在这时——
胸口处的怀表,毫无征兆地、猛烈地震动起来!
不是之前那种与神经同化的“灼痛”或“信息灌流”,而是一种纯粹物理性的、高频的剧烈颤动,仿佛它本身在发出尖锐的警报!
与此同时,一股透骨的冰寒,如同毒蛇的信子,猛地从他的尾椎骨窜起,瞬间炸遍四肢百骸!
这不是温度上的冷,而是一种源于生命本能的、对致命威胁的剧烈预警!
身体比思维更快!
在寒意炸开的同一刹那,陆临渊没有回头,没有试图去判断威胁来自哪个具体方向——视觉死角!
他全部的意念都凝聚在“离开原地”上,腰腹核心力量爆发,整个人向左侧那块半人高、刻着模糊字迹的残破石碑后全力翻滚!
“咻——噗!”
几乎就在他身体离开原地的同时,两声极其轻微、如同毒蛇吐信般的破空声紧贴着他翻滚的轨迹响起!
紧接着是沉闷的入土声。
陆临渊背脊重重撞在石碑后冰冷的基座上,顾不得疼痛,第一时间侧头看去。
月光下,他原先站立的地砖缝隙处,赫然钉着两支短小精悍的弩箭!
箭杆漆黑,毫无反光,但那三棱形的合金箭簇上,却幽幽地泛着一层不祥的、仿佛深海发光生物般的幽蓝色泽——淬了剧毒!
偷袭!无声无息,狠辣致命!
“妈的!反应这么快?!”一个粗嘎、充满戾气的咒骂声从牌坊左侧最大的阴影里传来。
紧接着,几道压抑却沉重的脚步声从不同方向响起,迅速向他合围。
陆临渊瞬间背靠石碑,单膝跪地,调整呼吸,手中已无声无息地多了一柄从背包侧袋抽出的、仅有一掌长的超硬合金战术笔。
他的目光冰冷地扫过夜视仪中呈现出的轮廓。
牌坊阴影里,一个身材异常魁梧、穿着黑色作训服、脖子上挂着狰狞金属链子的光头壮汉率先走了出来,手里提着一把改装过的、更加粗长的弩,弩臂上闪着冷光。
正是云海市地下世界凶名在外的打手头子,丧彪。
而侧翼,另外四名同样装扮、手持短棍和明显加装了高压放电模块的电击弩的壮汉,呈扇形包抄过来,堵住了他退向石坪边缘的路径。
他们动作训练有素,配合默契,显然不是普通的街头混混。
“顾老爷子说得没错,你小子有点邪门。”丧彪咧开嘴,露出满口黄牙,眼神像盯住猎物的鬣狗,“不过,到了这儿,就是龙也得给彪爷我盘着!上!别弄出太大动静,留口气就行!”
命令一下,侧翼两人立刻扑上,一人挥舞短棍砸向陆临渊头部,另一人则举起电击弩瞄准他的腿部,试图先废掉他的行动能力。
陆临渊的瞳孔在夜视仪后收缩到极致。
就在丧彪咆哮着、也挥动那根明显分量不轻的铁棍,一记凶猛的横扫砸向他藏身的石碑侧面,试图将他逼出掩体时——
异变再生。
陆临渊的视网膜上,忽然如同信号干扰般,出现了极其短暂的叠影。
丧彪那挥舞铁棍的凶猛动作,仿佛被分解成了一帧一帧的慢镜头,更诡异的是,铁棍挥动的轨迹上,浮现出一条淡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幽绿色预测曲线!
不是幻觉!
是怀表对高强度威胁的被动反应?
还是自己神经异变后,对快速运动物体的动态视觉捕捉能力出现了恐怖提升?
他不知道,也来不及细想。
身体再次先于思考行动。
他没有向后闪避(那会撞上后面的石碑),而是猛地向前下方俯身,如同猎豹般从石碑侧面蹿出,险之又险地让铁棍带着恶风从他头顶呼啸而过!
同时,他左手如电般探出,食指与中指并拢,精准无比地扣住了丧彪因挥棍而暴露出的右手手腕内侧——那是腕横韧带与肌腱交汇处的一个点,命门之一!
五指如同铁钳般猛地一扣一拧!
“嗷——!”丧彪只觉得整条右臂瞬间酸麻剧痛,力气尽失,铁棍“哐当”一声砸落在地。
他还没从这突如其来的剧痛中回神,一股巨大的、无法抗拒的扭转力量已经从手腕传来,紧接着便是天旋地转——
陆临渊借着他前冲的惯性和自己拧腕带出的力量,腰部发力,一个漂亮而狠辣的过肩摔!
丧彪近两百斤的魁梧身躯,被他硬生生抡起,重重地砸在旁边一根雕刻着诡异符号的青石柱上!
“砰!”一声闷响,伴随着骨骼与岩石碰撞的可怕声音。
丧彪闷哼一声,眼前发黑,后脑勺撞在石柱上,鲜血立刻涌了出来。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侧翼那两名扑上来的打手被这凶悍到极点的反击惊得动作一滞。
丧彪甩了甩剧痛和眩晕的脑袋,看着眼前这个脸色苍白、气息不稳,但眼神却冰冷锐利如刀的年轻人,心中的惊怒彻底压过了疼痛。
传闻中的纨绔?
去他妈的!
这身手,这反应,分明是练家子,而且是杀过人、见过血的硬茬子!
“操!点子扎手!并肩子上!用家伙!”丧彪彻底暴怒,也顾不得“留活口”的命令了。
他猛地从战术背心里掏出一支形状怪异的武器——那不是标准枪械,而是一根粗短的金属管,后方接着一个简陋的握把和扳机,前方口径很大,看起来像是……自制的土制火药喷管?!
另外四名打手闻言,也立刻收起轻视,两人继续挥舞短棍和电击弩从左右逼上,另外两人则从后腰抽出了寒光闪闪的匕首,封死了更大的空间。
陆临渊的心脏猛地一沉。
火药武器!
在这个距离下,即便是土制的,威力也足以致命!
丧彪眼中闪过凶光,毫不犹豫地扣动了扳机!
“轰——!”
一声远比枪声沉闷、却更具爆裂感的巨响在狭窄的牌坊空间内炸开!
火焰从管口喷涌而出,伴随着大量铁砂和碎金属片,呈扇形向前方覆盖!
这不是精准射击,而是致命的范围杀伤!
预判!
在丧彪扣动扳机、管口火焰喷发的前一刹那,陆临渊的视野边缘再次出现了那种奇异的叠加残影——不是慢动作,而是火焰喷射的扩散范围,在他的感知中被瞬间“勾勒”出了一个模糊的光晕区域!
他根本来不及思考这感知从何而来,身体已经做出了选择。
他猛地向后撤了半步,左手闪电般抓住从左侧扑来、正举着电击弩试图近身的那名打手的衣领,用尽全力将他拽到了自己身前,当作盾牌!
“噗噗噗——!”
密集的铁砂和金属破片,如同暴雨般大部分倾泻在了那名“肉盾”的后背上!
打手发出一声凄厉到变调的惨嚎,身体剧烈抽搐,瞬间被打成了筛子,后背血肉模糊。
巨大的冲击波裹挟着烟尘和火药的恶臭,呈扇形向前冲去,不仅震得周围荒草伏倒,连牌坊上方一些风化的石屑都簌簌落下。
烟尘弥漫,视野瞬间变得一片模糊。
机会!
陆临渊在拽过“肉盾”的同时,右手已经再次按向胸口。
这一次,不是屏蔽信号,而是激发出怀表一段更尖锐、更高频的干扰脉冲!
“嘀——滋滋滋——!!!”
丧彪以及另外几名打手耳中的无线通讯耳机里,骤然爆发出尖锐到足以刺穿耳膜的高频啸叫声!
“啊!”“耳朵!”惨叫声和慌乱的惊呼立刻响起。
丧彪本人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声波攻击震得头晕目眩,下意识捂住耳朵,手中的土制喷管都差点脱手。
就是现在!
陆临渊将手中那名已无声息的“肉盾”猛地向前一推,砸向正捂着耳朵的丧彪,同时自己如同鬼魅般从弥漫的烟尘左侧阴影中闪出!
他的动作快得只剩一道模糊的灰影,手中那柄战术笔的尖端,在月光和火光残影下闪过一点冰冷的寒星。
面对另一名因为耳机啸叫而短暂失聪、正慌乱挥舞匕首的壮汉,陆临渊没有丝毫纠缠,只是一个灵巧的侧身滑步避开刀锋,手肘如同重锤般狠狠砸在对方的太阳穴上!
壮汉白眼一翻,软软倒地。
陆临渊脚步不停,径直冲向刚刚推开同伴尸体、正强忍着耳鸣和眩晕、试图重新瞄准的丧彪!
丧彪只觉得眼前一花,那个如同噩梦般的身影已经到了面前!
他怪叫一声,本能地挥舞手中沉重的喷管砸下。
陆临渊却在他挥臂的中途,一个迅捷无比的沉身下潜,避过挥击的同时,右腿如同鞭子般扫出,精准地踢在丧彪支撑腿的膝弯处!
“咔嚓!”轻微的骨裂声。
“呃啊!”丧彪惨叫一声,单膝跪地。
陆临渊起身,手肘顺势重重撞击在他的下颌,紧接着左手抓住他的光头,右手握拳,指关节突起,如同铁锤般连续三次,精准地砸在他的颈侧动脉丛上!
第一下,丧彪身体一僵。
第二下,他双眼翻白。
第三下,他彻底瘫软下去,如同一滩烂泥般倒在了青石牌坊的根部,昏死过去。
陆临渊剧烈地喘息着,胸腔火辣辣地疼,刚才一系列极限爆发几乎抽干了他本就虚弱的力气。
他不敢停留,快速上前,一脚将丧彪手中的土制喷管踢远,然后蹲下身,毫不客气地在他身上摸索起来。
战术背心、裤兜……很快,他的手指触到了两个硬物。
一张是硬质塑料卡片,借着月光一看,上面印着顾氏物流集团的logo和一个内部编码通行证,持证人照片模糊,但编号清晰。
另一张,是一张对折的、带着烟味的普通便签纸。
展开,上面潦草地写着一个手机号码,以及一个名字——王烁。
顾清宇的私人助理,也是其最核心的党羽之一,据说已经在顾清宇出事后“消失”了。
陆临渊的眼神更冷。
丧彪这种级别的打手,直接听命于王烁?
那么,今晚这次“物理清除”行动,到底是顾振业的授意,还是王烁——或者他背后可能存在的其他力量——的私自行动?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了引擎的轰鸣声!不是一辆,似乎有好几辆!
紧接着,刺眼的车灯光柱从禁地外围的山路方向猛地亮起,快速向这边移动!
同时,隐约的喝骂声和对讲机杂音顺着夜风飘来。
巡逻哨岗被惊动了!
几乎在同一时刻,一道更加迅猛、更加不顾一切的引擎咆哮声,从另一个方向——陆临渊来时的密林边缘——炸响!
一道被改装得极具侵略性的越野车车头灯光,如同劈开夜幕的利刃,强行撞断了几棵小树,咆哮着冲上了黑色石坪的边缘,一个急刹甩尾,精准地停在陆临渊身侧不远处!
车门弹开,驾驶座上,是阿杰那张紧绷到极致的脸。
“老板!快上车!”
陆临渊没有犹豫,一把抓起地上昏死的丧彪(这家伙或许还有用),用尽最后力气将他拖行几步,扔进了越野车宽阔的后备箱里,然后自己翻身上了副驾。
阿杰甚至没等他坐稳,就猛地踩下油门,越野车发出狂暴的嘶吼,碾过荒草和石坪边缘,朝着与巡逻车辆灯光射来方向相反的山坡密林冲去!
就在越野车即将冲入黑暗的瞬间,陆临渊回头,最后望了一眼那座在混乱灯光中依旧纹丝不动、诡异矗立的青石牌坊。
它沉默地立在那里,仿佛刚才的血腥搏杀只是一场微不足道的蝼蚁喧嚣。
牌坊之下,以及那片被标注为“核心祭祀区”的更深黑暗里,究竟藏着什么?
比丧彪的命,比王烁的指令,甚至比顾振业的威胁,都更重要的东西。
越野车的后备箱里,昏迷的丧彪身体随着颠簸轻轻晃动。
陆临渊收回目光,面无表情地拉上车门,对阿杰吐出两个字:
“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