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相未至，杀机已临。
谷外西北方向的荒原上，烟尘如黄龙般腾起。
不是风，是无数脚步与马蹄、车轮碾过冻土的合奏。
数量远超之前零星哨探，斥候回报的嘶哑声音在聚贤堂内回荡：“楚山河部与屠狼前锋会师，总兵力不下三千！正于野狼口外五里处扎营立寨，砍伐树木，修筑拒马，看架势……是要长期围死我们！”
聚贤堂内空气骤然凝滞。
三千，对于此刻满打满算不过千余、且大半是流民新卒的燎原营而言，是压倒性的数字。
萧璟站在地图前，指尖划过野狼口，向南延伸至燎原谷外围那几道天然关隘与人工布置的陷阱区，最后落在代表己方营地的圈记上。
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丈量生死之间的距离。
“意料之中。”他开口，声音打破沉寂，竟带着一丝奇异的平静，“仙门之人现身，屠狼沉寂半月有余，若再不有所动作，反倒奇怪。三千人……楚山河也掺和进来了，胃口不小，是想分一杯羹，还是被绑上了车？”
他转向肃立一旁的岳擎与石敢当：“岳教官，敌军动向？”
岳擎上前一步，抱拳道：“敌前锋已分出数支百人队，呈扇形向我谷口外围哨卡、尤其是东面‘鹰嘴岩’和南面‘老鸦林’方向渗透。行动谨慎，多用散兵游勇，配合少量骑哨远距离游弋侦察。看其路线，正是韩校尉提供的几种常见试探套路之一——‘蚁附探道’，意在用小股部队消耗、摸清我外围虚实与陷阱分布，为后续主力进攻铺路。”
“意料之中。”萧璟重复了一句，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韩大哥情报到位，岳教官应对即可。传令：外围各哨卡，按‘乙三’预案执行。放近了打，要狠，要快，打出动静，打出气势。目的是抓舌头，不是全歼。让兄弟们记住，咱们不是缩头乌龟，是咬人的狼崽子。”
“得令！”岳擎
命令如水银泻地，传递至各处隐蔽的伏击小队与暗哨。
东面鹰嘴岩。
乱石嶙峋，几株枯树顽强地扎在石缝里。
一支百人敌军队伍正猫着腰，小心翼翼地在这片复杂地形中搜索前进。
他们动作训练有素，彼此间距保持得当，不时有士卒用长矛或刀鞘试探地面、岩石缝隙，提防埋伏和陷阱。
带队的是一名面色冷峻的楚山河军队正。
他频频回头，望向远处己方营寨升起的狼烟，心中焦躁。
上头给的命令是“不求有功但求无过，摸清虚实即可”，但这鬼地方寂静得可怕，只有风声呼啸，更让他心底发毛。
“队正，这路不对劲……”身旁一名经验丰富的老卒低声道，指着前方一片看似寻常的枯草地，“您看那边的雪，颜色有点杂，像是……被翻动过，又覆盖上去的。”
队正心头一警，挥手示意队伍停下，正要仔细查看——
“咻！咻咻！”
毫无预兆，侧后方一堆乱石之后，数支弩箭激射而出！
箭矢短促尖锐，角度刁钻，直取队伍后方几名士卒的咽喉与面门！
“有埋伏！散开！结阵！”队正厉喝，拔刀格开一箭，却发现箭杆异常沉重，震得他手腕发麻。
几乎在箭矢射出的同时，那片老卒指出的枯草地突然塌陷下去两尺有余，露出下面一排削尖的、涂抹着黑褐色污迹的竹签！
两三个冲在前面的士卒收势不及，惨叫着跌入其中，顿时被穿了个透心凉。
伏击小队不过十人，皆是燎原营老兵与部分韩部精锐混编，他们根本不与敌军缠斗。
一轮急射，借着陷阱造成的混乱，立刻向预设好的退路——一处狭窄石缝——撤离，动作迅捷如狸猫。
整个过程不过三十息，地上多了五具尸体和几个哀嚎的伤兵，而伏击者早已消失在嶙峋怪石之中，只留下空气中淡淡的血腥和硝烟（一种特制的、用于扰乱追踪的辛辣粉末）。
类似的场景在“老鸦林”和另外两处哨卡附近同时上演。
燎原营的伏击小队充分利用地形和韩部提供的敌军习惯信息，打了就跑，绝不恋战，专门攻击敌军侦察队列的薄弱环节和后方。
两次试探，敌军丢下了近二十具尸体和几个活口，连燎原营外围阵地的具体布置都没能看清，便被打了回去。
被俘的哨探很快被押回谷中。
岳擎亲自审问，很快得知更多细节：敌军确是楚山河与屠狼合流，楚山河部约一千五百人，多为步卒，装备较好，但士气一般；屠狼部主力约一千二百人，悍勇精锐，由屠狼麾下一名心腹部将“铁蝎”统领，屠狼本人和那位神秘的“文先生”并未出现在最前线。
更关键的信息是，楚山河似乎对这次联合进攻并不十分热衷，是被屠狼以“共分山谷财富、共担仙门‘机缘’”为诱饵拉拢过来的，其麾下将领对伤亡格外敏感。
消息报至萧璟处，他正与方觉、卫律推演敌军可能的主攻方向。
闻言，萧璟略一沉吟：“楚山河心不齐，屠狼部将骄横……这倒是可资利用。不过，眼下当务之急，还是应对他们的正式攻势。韩校尉，依你之见，屠狼部习惯性的主攻方向，会选哪里？”
韩勇指向地图上燎原谷东侧一片相对平缓的山坡：“此处，‘缓坡岭’。地形不利我方设伏，但利于敌军展开兵力，进行强攻。屠狼麾下‘铁蝎’善打硬仗，喜欢用优势兵力正面碾压。若我是他，多半会选择这里，一鼓作气，撕开口子。”
萧璟颔首，目光转向岳擎。
岳擎会意，沉声道：“东侧防御较南、北稍弱，原只有简易拒马和两处暗哨。但自得韩部情报后，我已将三架‘灵能弩机’中的两架，秘密前移至‘缓坡岭’后方二百步的‘石耳’高地隐蔽部署。并调集了营内最善射的一都弓弩手，由石队长亲领，配合弩机。此外，岭前三百步至一百五十步范围，已密布‘铁蒺藜’、‘绊马索’（尽管马不多，但可迟滞步兵）与三处‘陷坑翻板’。只要敌军进入这个范围……”
“好。”萧璟一锤定音，“就等他们来撞墙。各部按计划轮值，养精蓄锐。告诉兄弟们，好戏在后头。”
果不其然，围困的第三日，午后。
沉寂的敌军营地突然鼓声雷动，号角长鸣。
约五百人的队伍在数名军官的呵斥驱赶下，脱离大营，刀盾手在前，长枪兵居中，辅以少量弓箭手，直扑燎原谷东侧的“缓坡岭”。
队伍中央，隐约可见几面绣着狰狞狼头的大旗——是屠狼部的精锐。
他们推进得很稳，也很慢，用厚重的木盾抵挡可能到来的零星弩箭。
在进入三百步范围后，前锋开始用长竿扫荡地面，触发了一些浅埋的铁蒺藜和简单的绊索，推进速度进一步放缓，但阵型保持得不错。
后方一处高坡上，楚山河军的王副将裹着厚厚的裘皮，眉头紧锁，用千里镜（一种粗糙的筒状观瞄器具）望着前方。
他身旁是屠狼部的部将“铁蝎”，一个满脸横肉、眼神阴鸷的汉子。
“铁蝎将军，对方防御似有章法，陷阱颇多，我军儿郎推进不易，已有数人受伤。”王副将放下千里镜，语气带着忧虑，“景况不明，是否暂缓进攻，再行侦察？”
铁蝎嗤笑一声，毫不客气：“王副将，打仗哪有不死人的？些许陷阱，踩过去便是！这些耗子缩在壳里，就得用重锤砸！放心，我部儿郎都是百战精锐，些许折损，权当‘耗其箭矢’、‘探其虚实’。文先生早有安排，破开这乌龟壳，不过早晚之事。王副将若心疼兵马，可在后方观战，看我部如何破敌！”
王副将脸色一僵，心中暗骂屠狼部将的骄横与不拿士兵性命当回事，更对那所谓的“上仙安排”深感不安与疑虑。
但他势弱，只能闷哼一声，不再多言。
就在这时，推进至一百八十步左右的敌军前锋，似乎终于确认前方一段区域相对“安全”，在军官鼓动下，发起了第一波冲锋！
“杀——！”
数百人爆发出喊杀声，迈过同伴触雷的尸体，朝着那看似只有零星拒马和一片寂静的岭坡冲去。
一百五十步。
一百二十步。
九十步——
“放！”石敢当一声炸雷般的怒吼，在“石耳”高地后方响起。
早已蓄势待发的两架“灵能弩机”同时发出低沉的、令人牙酸的嗡鸣！
并非寻常弩机的“嘣”响，更像是某种能量被压缩到极致后释放的震颤。
机括扣动，比制式弩箭粗长近倍、通体黝黑、箭头闪烁着暗沉金属光泽的破甲重箭，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激射而出！
它们并非瞄准单个士兵，而是呈扇形覆盖向冲锋人群最密集的区域。
与此同时，埋伏在高地和岭坡反斜面的弓弩手也万箭齐发，箭雨倾泻而下。
普通箭矢叮叮当当撞击在盾牌和甲胄上，造成一定杀伤，但真正的噩梦来自那几支灵能重箭。
重箭如同烧红的铁钎穿透薄纸，轻易撕裂了木盾、皮甲甚至少数铁叶甲！
更可怕的是，箭头在接触目标的瞬间，其上以微量附灵金属粉末勾勒的简陋符文被猛力撞击和残存气机激活，陡然炸开一小片混乱的、微不可察的灵力乱流！
虽然范围极小，威力也远未达到真正术法的程度，但对于主要依靠肉身和气血战斗的凡人士兵而言，这无异于在伤口上撒盐，在恐惧上点火。
中箭者不仅身体被洞穿，神魂更受到一丝诡异冲击，顿时惨叫凄厉，状若疯狂，甚至有未中箭者被这突如其来的“妖法”吓破了胆，阵脚瞬间松动。
冲锋的势头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而坚硬的墙壁，戛然而止，阵型大乱。
恐慌像瘟疫一样在进攻队伍中蔓延。
“稳住！不许退！督战队——”前线军官声嘶力竭地吼叫，试图挽回局面。
但为时已晚。
在付出近百人伤亡，其中近半死状颇为凄惨诡异后，这支五百人的队伍终于崩溃了，丢下同伴尸体，连滚带爬地向后逃去。
岭坡上，只留下一片狼藉的战场和刺鼻的血腥。
后方高坡，王副将的脸色白了又白，他不再看铁蝎，只是喃喃道：“这……这箭矢有古怪……伤亡太大了，太大了……虚实未察，反折了锐气……”
铁蝎的脸色也难看下来，但更多的是恼怒和不解。
他狠狠一鞭子抽在地上：“邪门！区区流寇，哪来的这等利器？定是那些……咳！传令，收兵！暂且回营！”
他咽下了“仙门伎俩”几个字，但眼中已蒙上一层阴霾。
敌军如潮水般退去。
燎原谷内，爆发出压抑许久的、劫后余生般的欢呼。
萧璟却并未露喜色。
他快步登上聚贤堂后方的瞭望台，用岳擎那里借来的千里镜，仔细观察着敌军败退的队伍，尤其是他们丢弃的伤员和重新聚拢的阵型。
“伤亡不过百，未伤筋骨。更像是……被吓退了。”萧璟放下镜筒，对身旁的岳擎和石敢当说，“‘灵能弩机’的威慑效果，大于实际杀伤。他们没想到我们有这种‘准仙家手段’，加上陷阱伏击在前，心生忌惮。但这只是暂时的。”
石敢当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兴奋道：“头儿，趁他病要他命！他们刚吃了亏，营盘未稳，士气低迷。给俺一队精锐，今晚摸过去，烧他粮草，搅他个天翻地覆！”
岳擎也眼中精光闪动：“石队长所言有理。夜袭敌营，可进一步扩大战果，震慑敌胆，也能摸清其虚实布防。”
萧璟却缓缓摇头，目光依旧投向远方敌营逐渐亮起的、比往日密集许多的火把光点。
“不。”他声音沉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夜袭变数太大。敌军虽退，但建制未乱，楚山河部与屠狼部互为犄角，互有提防，我等摸不清其具体防备。更重要的是……”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西北那片黑沉沉的、传说中“鬼见愁”的山区轮廓，尽管此刻被暮色笼罩，什么也看不见。
“……我们真正的对手，可能还没出手。白天的攻势，是凡人对凡人。今夜若动，谁知会引来什么？灵能弩箭已现，他们不会无动于衷。巩固防御，养精蓄锐，以不变应万变。传令下去，全军轮换休息，但岗哨加倍，尤其是云鹤先生布置的预警阵法，需时刻有人值守。告诉兄弟们，打胜了该高兴，但高兴过后，要把刀握紧，眼睛瞪大。这夜，还长着呢。”
他的否决让石敢当有些失望，但岳擎和随后赶来的卫律、方觉都点头赞同。
韩勇更是深以为然，他在屠狼麾下时，也曾听过某些关于“仙门手段”的传闻，夜色中，正是那些诡谲手段最好施展的时候。
命令传达下去。
庆祝的喧嚣很快被压抑的寂静和更频繁的巡逻脚步声取代。
篝火被控制在最小范围，只在必要处点亮，大部分区域沉入黑暗。
山谷仿佛一头蜷缩起来、收起爪牙、却将利齿藏在阴影里的猛兽，只露出警觉的眼睛。
萧璟没有回屋休息，他裹着一件厚实的旧氅衣，坐在聚贤堂前的石阶上，面前是依然微微散发着热气的炭盆。
石敢当和几名亲卫沉默地守在四周暗处。
夜风穿过山谷，呜呜作响，比往日更添几分寒意。
远处敌营的灯火连成一片，偶尔有隐约的喧哗随风飘来，像是在整顿，又像是在争吵。
萧璟闭上眼，并非休息，而是将心神沉入那浩瀚纷杂的九世记忆碎片中，搜寻着任何与“仙门干预凡俗战争”、“灵能武器初次现世”相关的模式与预警。
时间一点点流逝，子时将近。
忽然，一直静坐如石的萧璟睁开了眼睛。
他抬起头，望向天空。
原本稀薄云层后隐约可见的星月，不知何时，已被一片厚重、低垂、缓慢旋转的阴云遮蔽。
这云来得悄无声息，极其突兀，绝非寻常山间夜雾或雨云。
云层边缘，在漆黑的底色中，似乎透着一股极不自然的、暗沉的青紫色泽，缓慢地旋转着，如同一只倒扣的、正在缓缓搅动的巨大漩涡。
山谷内的风，不知何时停了。
空气变得凝滞、沉重，带着一种金属般的腥甜气息。
石敢当从暗处闪出，抬头看了看天，又看向萧璟，压低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头儿，这云……不对劲。”
萧璟缓缓站起身，氅衣下摆拂过冰冷的石阶。
他盯着那片无声旋转的诡异阴云，目光穿透黑暗，仿佛看到了云层之上，或者云层之后，某种正在凝聚、正在俯瞰的意志。
他没有回答石敢当，只是非常轻、非常缓地，将腰间那柄看似寻常的佩剑，连着剑鞘，摘了下来。
剑鞘尾端，轻轻磕在石阶上。
“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