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回响并非风声，而是某种低频的、仿佛直接在神魂深处震荡的嗡鸣，顺着山岩与冻土传来，让聚贤堂内每个人的骨头缝都泛起寒意。
猎户抖得更厉害了，牙齿咯咯作响：“还有……还有人！小人滚下山坡前，借着那怪光，远远看见……看见有几个人影，从那团光里走出来，穿着……穿着俺这辈子没见过的衣裳！宽袍大袖，可料子亮得晃眼，像是把月光织进去了似的！他们脚不沾地，就在树梢上……飘着走！”
“脚下生风，御气而行？” 云鹤子猛地跨前一步，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难以置信的惊骇。
他一把抓住猎户的手腕，也顾不得礼节，“你仔细看看，那衣袍袖口和衣襟处，可有何纹饰？颜色如何？”
猎户被他吓住，努力回忆，眼神惊恐而茫然：“纹……纹饰？好像……好像是弯弯曲曲的云纹？颜色……对，袖口是青色的，很深很深的那种青，衣摆……衣摆好像有银线还是白光一闪一闪……”
云鹤子松开了手，踉跄退后半步，脸色瞬间褪尽了血色，嘴唇翕动几下，才艰难地吐出几个字：“青霄纹……流云袖……是‘云渺宗’……或者同源脉络的宗门……外门巡山执事的制式法衣……”
“云渺宗？” 方觉眉头紧锁，在记忆里翻找这个名号。
云鹤子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一片凝重的冰湖：“玄门七宗之一，以云法、遁术与炼器闻名，山门位于极西‘流云山脉’，距此何止万里。外门弟子轻易不会远离山门范围，更遑论出现在这等边陲荒山……除非，有足够份量的‘山门之令’，或者……”他看向萧璟，没说完的话悬在空中。
萧璟一直沉默地听着，手指在地图上“鬼见愁”区域缓缓划动。
此刻，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堂内众人惊疑不定的脸，声音平稳得不带一丝波澜：“或者，他们接了‘外务’。比如，某位藩王、某个世家，或者……某位握有重兵、且对‘那东西’表现出兴趣的将军，开出了让他们无法拒绝的价码。”
他脑海中飞速串联起碎片：孙猴子那无意间透露的、文先生身边“气度沉稳”、“非军旅中人”的神秘访客；屠狼大军近日反常的、近乎诡异的沉寂，不再急于进攻或骚扰；现在，又出现了仙门弟子在附近山林活动的踪迹。
“文先生，屠狼，仙门。”萧璟一字一顿，每个词都像冰冷的石子砸在众人心头，“这三条线，恐怕已经拧到了一起。韩校尉，”他转向脸色同样不好看的韩勇，“屠狼营中，近半月粮草辎重调动，可有异常？尤其……是否多了些你我都看不懂的‘特殊物资’，比如某些矿石、特殊的金属，或者密封的瓶罐？”
韩勇闻言，仔细回想，猛地一拍大腿：“有！约莫十天前，确实来了一批车队，看守极严，用油布裹得死死的，不是寻常粮草。押送的人口音古怪，不像北地军汉，倒有点……南边腔调。文先生亲自出迎，直接让人抬进了他的亲卫营区，连屠将军想看，都被挡了回来！”
“那就是了。”萧璟眼神锐利如鹰，“仙门弟子，不会平白无故帮凡人打仗。他们要么在找什么东西，要么……在等什么东西出现。而能让云渺宗这种级别的宗门都动心的‘东西’，在这片山里，除了那传闻中的‘鬼见愁’秘宝，恐怕就只有和我们脚下这片土地，甚至和这整个大炎国运都相关的……那些存在。”
他不再犹豫，转身面对石敢当和岳擎，语气斩钉截铁：“传令！燎原营即刻起，进入‘二级戒备’！所有明暗岗哨，双倍人数！轮值间隔缩短一半！未得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擅自离谷！尤其注意西北方向！”
“遵命！”石敢当和岳擎凛然应诺，快步出堂安排。
“云鹤先生，墨先生，方先生，卫先生，韩大哥，”萧璟的目光落在留下的核心成员身上，“我们需立刻商议对策。时间不多了。”
聚贤堂内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炭火噼啪，却驱不散那股从脚底升起的寒意。
云鹤子率先开口，声音干涩：“若真是云渺宗外门执事亲至……其手段绝非我等之前所想之凡俗兵锋可比。他们无需大军压境，只需在外围关键节点布下简易困阵、幻阵，便足以让我营上下自乱阵脚，甚至不攻自破。若其修为更高，能引动些许天地灵气，施展小型术法，一支百人精兵，恐难抵其十指之数。”
墨子奇接过话头，他粗糙的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腰间一枚齿轮状的佩饰，眉头拧成疙瘩：“天工院目前能投入使用的，主要是加强过的城防弩机，射程和穿透力比军中制式强三成，但对付皮甲血肉之躯有余，对上可能有灵力护体或身法诡异的修士……效果未知。至于实验中的‘灵能护盾发生器’，”他苦笑一下，“原理是通过聚灵阵碎片和特殊的合金结构，激发一层短暂的能量偏折场，理论上能抵挡一次筑基修士的全力一击。但只能用一次，激发需要十息准备，而且核心材料‘蕴灵铜’极其稀缺，我们手头只够组装三台原型机，稳定性……”
“够了。”萧璟打断他，目光灼灼，“墨先生，我要你立刻回去，带上最可靠的人，将那三台原型机全部调试到最佳状态，不必追求完美，但求能用。重点部署在聚贤堂、天工院核心库房、以及谷口第一道防线后。弩机方面，通知所有操作手，箭矢全部换成破甲重箭，箭头……如果可能，尝试用少量附灵金属粉末涂抹，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
“云鹤先生，”他又看向道家客卿，“我需要你，在营地外围，尤其是西北、正西、可能潜入的几条隐秘小径，立刻布置预警阵法和简单的干扰阵法。材料有限，不求杀伤，只求预警和迟滞。能办到吗？”
云鹤子略一沉吟，干扰阵……贫道需要至少二十名心神清明、略有定力的弟子协助，在特定时辰以气血配合符文，可形成小范围‘乱灵扰识’之效，持续时间不长，但足以让不熟悉此地的修士神识受扰，行动出现偏差。”
“方觉，”萧璟最后看向文吏，“从流民和降卒中，立刻甄别所有曾做过矿工、石匠、或精通土木挖掘的人。告诉他们，额外口粮，双倍供应。我要他们立刻在聚贤堂下方，以及天工院那几间最重要工坊的地下，向下紧急开挖地窖，越深越好，结构要稳固，预留通风孔。作为最后的避险所。”
“卫先生，韩大哥，营地日常守备与巡逻线路，按二级戒备标准重新规划，侧重隐蔽与快速反应。尤其注意，防止内部有人趁乱生事。”
一连串指令下达，清晰、具体、不带丝毫犹豫。
众人虽感压力如山，却也被萧璟这种在惊天变故前依然有条不紊的冷静所感染，纷纷领命而去。
很快，整个燎原谷如同一架被无形之手拨动的精密机器，以更高的转速和更紧绷的节奏运转起来。
叮当的凿石声从聚贤堂后方隐约传来，那是方觉组织的人手开始挖掘。
云鹤子带着几名稍通吐纳的流民，在周铁引领的“镇朔”暗哨保护下，悄然出谷，前往预设阵眼的位置。
天工院简陋的棚屋里，灯火通明，墨子奇压抑着激动的指挥声和器械调试的细微嗡鸣交织在一起。
萧璟独自留在聚贤堂，站在那张巨大的地图前。
火光将他的影子拉长，投在绘满山川标记的皮纸上，微微晃动。
他的目光长久地停留在“鬼见愁”，又缓缓移向谷口外野狼口的方向，最后，落在了代表屠狼大军主力可能盘踞的区域。
仙门介入……屠狼沉寂……神秘访客……五彩祥云与御风之人……
这些碎片，在他九世轮回的记忆碎片中，并非没有类似的阴影。
某些王朝末世，总有方外势力的身影若隐若现，或为资源，或为所谓“天命”，或仅仅是为了插手人间气运，攫取那冥冥中的“果位”与“功德”。
这一世，他们来得更早，也更直接。
他缓缓抬起手，指尖按在地图上代表“燎原谷”的那个简陋圈记上，然后，用力向下一压，仿佛要将这整个山谷，连同其中数百条鲜活的生命，都按入这冰冷的图纸之下，按入那即将到来的、莫测的洪流之中。
门外，寒风更厉，卷起地上的雪沫沙尘，打在糊了窗纸的木棂上，簌簌作响。
远处，挖掘地窖的沉闷撞击声，规律而固执地传来，一声，又一声，像是这山谷缓慢而沉重的心跳。
萧璟侧耳，听着那声音，忽然对着空无一人的堂内，低声说了一句，不知是说给谁听：
“该来的，总会来。就是不知，这次来的，是客，还是……豺狼。”
他负手而立，身影映在窗纸上的影子，纹丝不动。
唯有那敲击般的挖掘声，仍在继续，越来越深，仿佛要挖开冻土，挖开时间，直抵某个即将被惊动的、沉睡的真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