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烟柱细瘦,却在无风的凛冽清晨里固执地不肯散去,像几道写给天公的、意味不明的信号。
萧璟看了那烟柱许久,直到眼睫沾上寒霜的湿气。
他转身,搓了搓冻得有些发僵的手,对身旁同样一夜未眠、眼带血丝的石敢当和另一位面容沉静、气度沉稳、身着半旧皮甲的中年汉子——新近被提拔为燎原营教官的兵家客卿岳擎——低声道:“走吧,接咱们的新‘兄弟’去。”
三批人,如约而来,伪装得极像那么回事。
第一批,天刚擦黑,七八个衣衫褴褛、形容狼狈的“溃兵”拖着刀枪,连滚带爬地从野狼口侧翼的山沟里钻出来,个个带伤,有人还抱着“战友”哭嚎,声势做得十足。
若非提前知晓,连谷口哨兵都差点敲响警锣。
石敢当带人迎上去,验过韩校尉暗中交代的切口和信物,将这群“惊魂未定”的溃兵引入谷中早已清理出来的一片僻静营地,热水、干粮、伤药管够,但周围明暗哨卡悄然合拢。
第二批,半夜时分,人数最多,约莫二十来人,由两名队正带着,声称是从另一处防线“突围”出来的。
他们携带了部分破损的旗帜和少量刀枪,甚至还有几匹瘦马,驮着些粮袋,看起来更像那么回事。
岳擎亲自带人在谷口外一处林子接应,检验过程更为细致,不仅核对信物,更逐个查看手心老茧、口音、对军中旧事的熟悉程度,剔出两个明显是临时抓来凑数、紧张得发抖的流民模样者——那两人竟是韩校尉临时从附近抓的无辜百姓“充门面”,此刻早吓得魂不附体。
岳擎不动声色,将那两人单独带开“询问”,其余人则引入另一处安置点,与第一批隔开。
第三批,临近黎明,只有寥寥五人,包括韩校尉本人和两名最贴身的亲兵,以及另外两名沉默寡言的汉子。
他们走的是最险的一条兽径,几乎垂直攀爬过一段冰封的岩壁,悄无声息地潜入谷中深处,直接由周铁带领的“镇朔”暗哨接手,引入聚贤堂后方一间隐蔽石室。
三批人,总计近五十,数目与韩校尉所言相差仿佛。
但这番“溃散”演得逼真,过程却一丝不苟地处在燎原营严密的监控之下。
石敢当和岳擎如同两位一丝不苟的验货官,将这群“残兵”里里外外“筛”了一遍又一遍,确认核心骨干无误,混入的“杂质”也基本被标出。
待最后一批安顿好,天色已近辰时。
朝阳试图穿透厚重的铅云,只漏下些许惨淡的白光。
聚贤堂内,炭火烧得通旺,驱散着晨间的寒气。
萧璟已换了一身干净些的粗布短打,正用一柄小银刀,慢条斯理地削着一块干硬的肉脯。
韩校尉——韩勇,换了一身更合体的旧棉甲,洗去了脸上的烟灰,但眉宇间的疲惫和紧绷感依旧明显。
他身后站着两名精悍的队正,一人叫张铁柱,满脸络腮胡,眼神剽悍;另一人叫孙猴子,人如其名,身形瘦小灵活,眼珠子转得飞快。
两人手都规规矩矩按在刀柄下沿,指节有些发白,显示出内心的紧张。
“韩大哥,张队正,孙队正,坐,别客气。”萧璟指了指火堆旁的草垫,将削好的一片肉脯递过去,“山里没什么好东西,先垫垫。昨夜辛苦了。”
韩勇接过肉脯,没立刻吃,而是从怀中掏出一卷用油布仔细包裹的东西,双手捧着,郑重放在萧璟面前的小几上。
“景先生,这是野狼口隘口及周边五里的简要布防图,虽不甚精确,但主要哨位、拒马、暗桩位置,韩某都记得。另外,”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这是韩某记忆中,屠狼此次南下主力的大致兵力构成和前锋可能的行进路线。粮道……韩某只知道一条主道的起点和大致方向,后续转运,非其心腹不可知。”
油布卷展开,里面是几张粗糙的皮纸,上面用炭笔绘制着歪歪扭扭但标注清晰的图形和符号。
这是韩勇用自己的方式,在有限的条件下能拿出来的最大诚意——不是空口白话,而是实实在在的情报和“投名状”。
萧璟没有立刻去碰那图纸,而是看向韩勇三人,笑了笑:“韩大哥爽快。萧某也不藏着掖着。”他拍了拍手,石敢当会意,走到堂侧,拉开了那扇通往内间的小门。
门外景象,让韩勇三人瞳孔微微一缩。
并非想象中流民聚集、乱糟糟的场景。
门外是一片被平整过的空地,约莫两个校场大小。
此刻,正有数百人分作数个方阵,在寒风中操练。
动作并不算整齐划一,甚至有些生涩,但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一种近乎麻木的专注,吼声倒是不小,震得空地边的枯树枝上的积雪簌簌落下。
更引人注意的是,队伍中混杂着不少穿着杂色衣服、但明显动作更协调、眼神更活泛的老兵,不时上前纠正旁边流民的动作。
而空地边缘,搭着一排简陋却秩序井然的工棚,里面叮叮当当传来敲打声,隐约可见火星闪烁,似乎在打造兵器或工具。
另一侧,一些妇孺正在分类处理草药、缝补衣物,井然有序。
整个山谷,弥漫着一种紧张、忙碌,却又奇异地充满条理的氛围。
“我营初创,没什么成样子。”萧璟声音平静,“不过,既聚在一起求活,总得有个规矩,有个章法。韩大哥麾下弟兄,都是百战精锐,若不嫌弃,暂且在此安顿。具体如何安排,咱们议一议。”
韩勇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震动。
他见识过屠狼的精锐营头,也见过寻常卫所兵的散漫,眼前这支“流寇”,绝非乌合之众!
那隐约透露出的纪律性和执行力,让他收起了最后一丝轻视,也安下了一半的心。
“全凭先生安排!”韩勇抱拳,态度更加恭谨。
萧璟这才拿起那份布防图,快速浏览,手指在上面点了几处,与卫律低声交流两句,然后看向韩勇:“韩大哥,你部弟兄勇悍,萧某深知。但燎原营如今编制简略,伍是最小单位。我的意思是,暂且打散原有建制,将弟兄们分别编入现有各伍之中。各伍现有之老兵,多为最早追随萧某、熟悉营规者,可暂为副手,协助管理。韩大哥你,”他目光落在韩勇脸上,“暂入聚贤堂,与我及方先生、卫先生、岳教官等一同参议军事。至于张、孙两位队正及其他几位哨长、什长,”他看向那两名紧绷的队正,“需稍作‘熟悉’。明日,由卫先生主持,宣讲我营《临时约法》及军纪;再由岳教官,考校一下各位的实战本事与应对之能。通过者,方可按其能,领相应职事。韩大哥,你看这般安置,可能接受?”
韩勇闻言,略一沉吟,便点头道:“先生考虑周全,韩某没有异议。既入先生麾下,自当遵从营规。”他转向张、孙二人,沉声道:“听见了?明日好好表现,莫要丢人现眼,更莫要给先生添乱!”
张铁柱瓮声瓮气应了句“是”。
孙猴子则眼珠一转,咧嘴笑道:“先生和韩头放心,俺们省得!”
正事议定,气氛稍缓。
萧璟又问起屠狼军中一些琐碎细节,比如将领脾性、士卒装备、日常口粮等等。
韩勇和两名队正一一作答,倒是那孙猴子,说起来尤其详细,颇有几分八卦的天分,连屠狼最近新纳的小妾喜欢吃城西哪家的桂花糕都说了出来,惹得张铁柱直瞪眼。
“……对了,”孙猴子挠挠头,似乎想起什么,“文先生身边,最近好像多了几个生面孔。不像咱们军伍中人,倒像是……像是哪家府里出来的管事先生,气度挺沉稳。有两次俺给文先生帐外送柴火,瞥见屠将军亲自在帐里陪着说话,那态度,比对咱们几个老粗亲兵客气多了,简直跟供着似的。也不知道啥来头。”
说者或许无心,听者却有意。
萧璟端着水碗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面上却依旧带着淡笑:“哦?文先生交友倒是广泛。”
他心中警铃却已骤然作响。
不像军旅之人,气度不凡,屠狼极其恭敬……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绝非寻常幕僚访客那么简单。
是世家?
是仙门?
还是……与那“传国玉玺”或“天命轮盘”相关的某些存在?
他不动声色,只将这个细节牢牢记下。
一旁的方觉,早已不着痕迹地在一块薄木板上刻下了几行小字。
接见结束,韩勇三人被带去与其他降卒汇合。
萧璟则对卫律、方觉、石敢当、岳擎等人道:“整编事宜,按方才议定办。韩部军官考核,卫先生、岳教官多费心,既要考其能,也要观其心。法度宣讲务必到位,所有人,无论新旧,一视同仁。”
“另外,”他补充,“降卒初来,难免惶恐不安,或有不服。若有人闹事,不必手软,按营规处置。处置时,让韩勇及其他降卒骨干在场观刑。”
“明白。”几人齐声应道。
事情果然不出萧璟所料。整编工作刚开始,麻烦就来了。
下午,一名原韩部的队正,名叫陈虎,因不满自己被安排到一个普通什长手下当“副手”,觉得是降了身份,又加上昨夜惊惧、今日不安,借着领到的一小碗劣酒撒酒疯,在安置点辱骂燎原营是“流寇窝”、“破规矩比官府还多”,甚至推搡了前来制止的燎原营老兵。
石敢当闻讯,带人赶到,二话不说,直接将醉醺醺的陈虎扣下,捆得结实。
消息报到萧璟那里时,他正在和方觉整理韩勇提供的布防图细节。
闻言,他只淡淡说了一句:“聚贤堂前空地,召集所有降卒及我营各什长以上人员。通知韩勇,请他来观刑。”
命令迅速传达。
聚贤堂前空地,气氛肃杀。
数百人围成一圈,中间空出一片。
陈虎被捆在地上,酒醒大半,脸色煞白。
韩勇站在萧璟身侧不远处,脸色铁青,拳头紧握。
萧璟走到场中,目光扫过全场,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我燎原营,聚义求活,首重法度,次重同袍之情。陈虎,身为降卒军官,不思遵规守纪,反而借酒滋事,辱骂同袍,扰乱营制,依《临时约法》第三条、第七条,杖二十!即刻执行!”
卫律上前,宣读具体条文。
石敢当亲自执刑,两名如狼似虎的老兵按住陈虎。
手臂粗的木棍举起,落下。
“啪!”
沉闷的击打声伴随着陈虎压抑的闷哼响起。
每一棍下去,围观的降卒,尤其是原韩部的军官和士卒,脸色就白一分,身体也微微一颤。
他们看着平日里也算条汉子的陈虎被打得皮开肉绽,看着周围燎原营士兵肃然的神情,再看看旁边脸色难看却一言不发的韩校尉,最后一丝不服和侥幸心理,也随着那棍棒声被敲打出去了。
二十杖打完,陈虎后背已是血肉模糊,奄奄一息。
萧璟走到他面前,蹲下身,盯着他涣散的眼睛,声音冰冷:“辱人者,人恒辱之。今日杖责,是罚你目无法纪。你需向被你辱骂的兄弟,磕头道歉。”
说完,他站起身,看向韩勇。
韩勇深吸一口气,上前两步,对着陈虎厉声道:“陈虎!景先生法外开恩,留你性命!还不谢恩,向诸位兄弟赔罪?!”
陈虎挣扎着,在行刑老兵的帮助下,勉强转过身,朝着被他辱骂过的几名燎原营士兵的方向,重重磕了三个头,额头触地,鲜血和着泥土。
“我……我错了……”
萧璟这才微微点头:“扶下去救治。伤愈后,编入苦役队劳作一月,以观后效。”
处置完毕,萧璟环视全场,特别是那数十名降卒,声音传遍四野:“诸位既入我燎原营,便是自家兄弟。兄弟之间,有过相规,有难相帮。但营规军纪,乃安身立命之本,不可触犯!今日之事,望诸位牢记。各回各处,依令行事,不得妄议,不得串联。解散!”
人群默默散去,再无喧哗。
韩勇走到萧璟面前,抱拳,深深一揖:“先生治军严明,韩某……佩服。是韩某御下不严,请先生责罚。”
萧璟扶起他,拍了拍他的肩膀:“韩大哥言重了。新旧相融,难免磕碰。经此一事,想必日后能省却许多麻烦。大哥且回去安抚麾下弟兄,告知他们,只要遵规守矩,此前所言活路、前程,萧璟绝不食言。”
韩勇重重应下,转身离去,背影比来时似乎沉重了些,但也踏实了些。
暮色再次降临,山谷中点起更多的火把。
聚贤堂内,萧璟、卫律、方觉、石敢当、岳擎、韩勇(他主动留了下来)几人围坐在新绘制的更大更详细的地图前,就着火光,研讨着屠狼可能的进攻路线、燎原营的防御重心、以及如何利用山地设置更多陷阱和疑兵。
正讨论到一处关键隘口的伏击可能性时,堂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浑身沾满草屑雪泥、气喘吁吁的猎户打扮的中年人,在周铁的带领下,几乎是被半搀半扶着闯了进来。
他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眼中满是残余的惊恐。
“先……先生!不,不好了!”猎户扑通一声跪倒在萧璟面前,声音带着哭腔和极致的恐惧,“出……出事了!山里……西北边,深山里!我……我打猎路过‘鬼见愁’那片老林子……看……看到了!”
萧璟立刻蹲下,扶住他颤抖的肩膀:“别急,慢慢说,看到什么了?”
猎户大口喘气,眼神涣散,仿佛又陷入了当时的恐怖场景,语无伦次:“光……天都黑了,有光!不是火光,是……是绿的,发紫!好大一团!天上……天上还有声音,像打雷,又像……像好多好多人在哭,在叫!地……地都在抖!我吓得滚下山坡,差点没命!那方向……那方向是‘鬼见愁’深处,祖辈传说……传说那地方底下,埋着……埋着不干净的东西啊!”
堂内瞬间死寂。
炭火噼啪炸响,火星溅起。
萧璟扶着猎户肩膀的手,微微收紧。
他抬起头,与同样脸色凝重的卫律、方觉交换了一个眼神。
山中异象?绿紫之光?地动哭嚎?
这绝非寻常。
萧璟缓缓站起身,走到那张巨大的地图前,目光死死锁定了猎户所指的西北方向——那片被标注为“险绝,勿入”的“鬼见愁”深山区。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粗糙的皮纸表面,发出轻微的“嗒、嗒”声。
堂外,寒风呼啸,卷过山谷,仿佛带着远山深处传来的、令人心悸的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