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女子名唤白纾月。
七人之中,她年岁最长,气质最雅,心性最静,也是第一眼让他彻底动心的人。
沈清晏定下心神,郑重开口:“晚辈愿择白纾月姑娘为妻。八百两契礼,我即刻回乡筹措,三日之内,必亲自送来,登门迎娶。”
老者抚掌大笑,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暗光,快得让人无法捕捉:“好!君子一诺,重于千金。我便静待郎君佳音。”
当夜雾散月升。
沈清晏辞别众人,满心欢喜折返渡口,连夜带着书童快马加鞭赶回巫溪沈家大宅。
他将山中奇遇、老者破局之法全数告知宗族长老。
沈家人听闻能破解百年族运,全员沸腾,无一反对。
八百两纹银,当日便筹措齐备。
三日后,沈清晏带着重金聘礼,再次孤身奔赴深山宅院。
简简单单一场仪式,没有宾客,没有鼓乐,没有排场。
他与白纾月结为夫妻,拜过天地高堂,正式定下姻缘。
成婚当日,白纾月温柔娴静,眉眼温顺,待人谦和。
婚后的日子,更是温柔至极。
对白清晏体贴入微,对沈家公婆恭敬孝顺,对族中晚辈温和有礼,对上上下下所有人都极为和善。
她性子清淡,不贪富贵,不慕奢华,每日在家读书烹茶,打理家事,从不惹是生非。
沈家族人全都暗自庆幸,沈清晏娶到了一位世间难得的贤妻。
成婚后,诡异的变化,悄然降临在了沈清晏身上。
他原本常年熬夜苦读,偶有神思疲惫。可自娶了白纾月之后,每日神清气朗,过目不忘,文思泉涌,下笔如有神助。
胸中郁结多年的沉闷尽数消散,整个人气场开阔,气运高涨。
所有人都笃定,沈家的百年困局,真的被打破了。
沈清晏更是信心百倍,只待开春进京,一举夺魁。
可日子一久,一桩古怪的怪事,慢慢浮出水面。
白纾月每隔十日,便必定要回一趟深山宅院,探望师尊与同门姐妹。
每次回去,她都会从沈家库房取走大量银两、绸缎、珍宝。
一开始,沈清晏只当是她孝顺师尊,接济同门,从未放在心上。
可次数多了,数额越来越大,近乎无休止。
沈家再殷实,也经不住这般流水一般往外输送财物。
半年下来,家中积蓄空了大半。
族中渐渐有人私下议论,说这位新进门的少夫人,太过耗费家底。
沈清晏听得多了,心里也慢慢生出了疑虑。
他心疼妻子,却也不解其中缘由。
他曾多次询问白纾月,为何每次归家,都要带走这么多财物。
白纾月每次都只是垂眸浅笑,柔声解释,说是师门清贫,姐妹无依,需要接济。
语气温柔,态度恳切,让人无法苛责。
沈清晏心软,便一次次包容下来。
直到这年寒冬。
年关将至,大雪封山,道路难行。
沈清晏想着天寒地冻,山路凶险,便轻声劝说妻子:“风雪太大,你今年就别回师门了,留在家里过年吧。所需物资,我让人代为送去便是。”
白纾月闻言,眼底瞬间掠过一丝慌乱,随即又快速掩饰过去,依旧温柔回话:“夫君,不行的。我必须亲自回去,耽搁不得。”
沈清晏心中的疑虑,瞬间被放大数倍。
常年温柔顺从的妻子,第一次态度如此坚决,甚至带着一丝不容置喙的执拗。
他暗自留了心。
为了止住家中损耗,也为了摸清真相,他悄悄让人换掉了家中库房的钥匙,封存了所有现银珍宝。
这一日,又到了白纾月归家的日子。
她如常前往库房取银,折腾许久,一分钱财也没能取出。
最终,她空手辞别沈家,独自踏雪进山。
当夜归来,一切都变了。
往日里温柔爱笑、气质清雅的白纾月,满脸憔悴疲惫,面色惨白如纸,嘴唇毫无血色。
她浑身冰冷,进屋之后一言不发,连外衣都无力脱下,直直倒卧床榻,蜷缩成一团,周身微微颤抖。
沈清晏心中一紧,连忙上前询问缘由。
不管他如何追问,白纾月只是闭眼隐忍,泪水无声滑落,咬紧牙关不肯多说一个字。
沈清晏心疼不已,伸手替她褪去外层棉衣,准备为她盖被暖身。
可衣衫刚一掀开。
眼前一幕,让他浑身血液瞬间冻结。
白皙光洁的后背之上,纵横交错,趴着四道深可见肉的漆黑鞭痕。
伤口外翻,血肉模糊,皮肉红肿发黑,一看便是刚受的重伤。
伤痕狰狞可怖,触目惊心。
沈清晏瞳孔骤缩,一股滔天怒火瞬间直冲头顶。
他死死攥紧拳头,声音颤抖:“谁打的你?!”
他素来温文尔雅,这辈子从未动过怒,可此刻胸腔里翻涌的怒火,几乎要将理智焚烧殆尽。
白纾月埋在枕间,压抑许久的委屈彻底崩溃,泪水汹涌而出,哽咽出声:“是师尊……”
沈清晏心头巨震:“为何?我给足了八百两契礼!沈家待你不薄!他为何要这般对你!”
白纾月哭得浑身发抖,断断续续道出真相。
“十日一回……带回财物……从来不是尽孝……是续命……”
一句话,彻底颠覆了沈清晏所有的认知。
原来,深山宅院之中,根本没有什么隐世高人,没有什么学艺弟子。
那位白发老者,根本不是修道隐士,而是一名傍山炼魂的邪道方士。
院中七位绝色女子,尽数不是凡人。
她们是巴山百年草木灵气所化,吸纳山川日月精华,修成人形,灵体纯净,无害人之心,无自保之力。
邪道老者早年进山,捕捉七具草木灵体,以禁术囚禁,炼制成锁魂契灵。
他布下山中美宅幻境,专门诱骗途经的有功名命格的年轻书生。
读书人文脉清正,气运醇厚,是世间最上等的炼魂资粮。
老者设下姻缘局,以绝色灵女为饵,以破运改命为诱,引诱世人娶妻纳契。
但凡与之结亲的书生,看似得了气运加持,实则是活人养灵,精血渡契。
说到这儿,你可能会问,那之前的命格好转是假的吗?
并不是假的。
真正的局,藏在第二层算计之中。
草木灵女本身自带纯净山川灵气,短期相融,确实可以冲散人体浅层阴煞,让人神思清明气运高涨。
可这只是诱饵,是假象。
真正的歹毒算计,在后头。
老者手中持有一只聚魂黑陶罐,七名灵女的本命魂元,尽数被封印罐中。
灵女一旦化形入世,与人结缘,便彻底受制于陶罐禁制。
每隔十日,必须带着人间金银财物回归老宅。
金银乃人间至浊至实之物,可献祭陶罐,滋养邪道禁制,稳固老者修为。
若是带回的财物足量,禁制温和,灵女便可安稳存活十日。
若是空手而归,或是财物不足,陶罐锁魂阵便会反噬灵体。
老者便会以法鞭抽打灵身,碎其灵气,磨其魂元。
今日白纾月空手而归,便是遭了阵刑反噬,硬生生挨下四道噬魂鞭。
更恐怖的真相,还在后面。
所有缔结姻缘的书生,前期得气运之利,步步高升。
可一旦成婚满三年,灵体与人身羁绊彻底绑定。
届时灵女灵气耗尽,魂元枯竭,彻底沦为废灵。
而书生一身文脉气运、毕生福禄、精血元神,会被陶罐尽数吸纳,转手渡给邪道老者。
书生最终会气运散尽,疯癫暴毙,功名尽毁,死无全尸。
这才是沈家百年有文无贵的真正根源!
三百年前,沈家先祖,也曾落入过一模一样的局。
先祖当年娶妻深山灵女,前期仕途顺遂,风光无限。
三年期满,气运被尽数吸干,莫名暴亡。
从此,沈氏文脉锁魂债代代传承,阴债叠加,宗族气运被牢牢锁定,永世不得高升。
老者靠着这门禁术,三百年间,代代设局,代代收割沈家族人气运。
沈家看似文脉昌盛,实则是老者圈养了三百年的文脉粮田。
听完所有真相,沈清晏浑身冰凉,如坠万丈冰渊。
他终于明白,所谓的破局改命,所谓的天赐良缘,从头到尾,都是一场精心布置的杀猪盘。
他以为自己是天命宠儿,是破局之人。
殊不知,他只是三百年轮回之中,最新待收割的祭品。
白纾月泪眼婆娑,虚弱至极,低声续道:“师门姐妹……已有十三人先后入世结契……全都逃不过三年大限……灵气耗尽,魂飞魄散……无一幸免……我若继续无法献祭财物……不出三月,我也会彻底消散……”
“想要活命……唯一的办法……就是打碎那只聚魂陶罐……禁制破除,我们七人灵体归位,方能彻底解脱……”
字字泣血,句句揪心。
沈清晏看着妻子后背狰狞的伤痕,看着她苍白憔悴的面容,心底的愤怒、愧疚、心疼交织在一起,翻涌不休。
他是读书人,读圣贤书,立君子志。
娶妻便是责任,护妻便是本心。
更何况,妻子本是无辜受害者,百年灵修,无端被囚,受尽折磨。
三百年沈家冤债,数十灵女惨死,无数读书人殒命。
这笔账,必须要算!
沈清晏压下心头所有惊惶,伸手轻轻抱住虚弱的妻子,声音坚定沉稳:“月儿别怕。从前你受的苦,我不知晓。从今往后,有我在,没人再敢伤你分毫。那妖道的陶罐,我必打碎。你们所有人的自由,我必亲手讨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