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北成为掌门记名弟子的消息，在第二天早上像野火一样烧遍了整个青云宗。
铁柱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食堂后厨帮忙搬柴。他手里的柴火哐当掉了一地，然后整个人直接从厨房冲了出来——连翻了三排桌子——跑到林北面前，一把抱住了他。
“林哥！！你、你、你——掌门记名弟子！！”
“我知道。”林北被勒得差点背过气去，“你能不能先——放开我——你的臂力又变强了——”
铁柱松开他，眼眶红红的。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有这一天——你之前在杂役院帮我的时候我就知道——你不是普通人——”
“我确实不是普通人。我是个引气境后期的废物——”
“引气境后期拿宗门小比第二！！”
“——你是来拆我台的还是来恭喜我的？”
整个食堂的目光都聚集在他们身上。林北感受到四面八方投来的各种注视——有羡慕的、有嫉妒的、有难以置信的、还有几个女弟子的目光格外炽热。
“林北师兄——”一个丁班的女弟子怯生生地端着一盘果子走过来，“这是我今早在后山摘的灵果——恭喜您晋升内门——”
林北还没来得及伸手，一只手从侧面伸过来，直接把果子端走了。
苏寒衣端着那盘灵果，面无表情地站在林北旁边。
“未经炼化的外山野果，灵气杂质含量超过百分之十五。引气境食用容易导致灵气淤塞。”她冷冷地看了那个女弟子一眼，“想送林北吃的，先送到主峰的质检院做灵力检测。不合格的一律退回。”
“苏——苏师姐！”女弟子吓得差点摔倒，“对不起！我不知道——我这就去——检测——”
女弟子落荒而逃。
林北看着苏寒衣。
“——你这是在帮我还是在赶走我的人际关系？”
“帮你。”苏寒衣拿起一颗灵果，在自己手里转了一圈，灵气一过——果子表面的杂质被瞬间剥离，露出了翠绿剔透的果肉，“好了。现在能吃了。”她把果子塞到林北手里。
“——你真的只是帮我剔除杂质？”
苏寒衣没有回答。她的耳尖又红了。
许青莲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了餐桌对面。她端着自己的食盘——上面整整齐齐地摆着三菜一汤，每一道菜的分量和营养成分都被她用炭笔标注在了食盘边缘的小木牌上。
“恭喜。”她坐下，面无表情地说，“根据我的数据分析，以你现在在宗门的声望增长速度，三个月后你会成为青云宗外门历史上最受欢迎的弟子。”
“——这个数据是从哪儿来的？”
“我统计了过去三天内食堂、训练场和女弟子宿舍中提及你名字的次数。”许青莲翻开笔记本，念道，“第一天四百二十一次，第二天一千一百三十四次，第三天——还在统计。目前的趋势曲线是指数级的。”
“你每天都在统计——提到我名字的次数？！”
“对。这是信用数据的一部分。”
“什么叫信用数据？”
“用来衡量一个人值不值得合作的数据。你的信用分已经超过了甲班除了苏寒衣之外的所有人。”许青莲合上笔记本，“所以从现在开始，只要你需要数据支持——我都提供。免费。”
“——你不是一直都免费的吗？”
“以前是免费试用。现在是终身免费。”许青莲推了一下并不存在的眼镜，“因为你是我的正式用户了。”
林北愣了好几秒，然后忍不住笑了。
穿越异世界的第五个月，他拥有了一个死脑筋的肉盾兄弟（铁柱）、一个傲娇毒舌的师姐（苏寒衣）、一个数据狂热的天才少女（许青莲），还有一把制式铁剑和一个随时可能让他从头再来的金手指。
（这个阵容——在RPG游戏里至少是个中等配置的队伍了。）
“所以——”铁柱搓着手，眼睛里闪闪发光，“那个——上古秘境——林哥你要去吗？”
苏寒衣和许青莲同时停下吃饭的动作，看向林北。
林北没有马上回答。他慢慢吃完了盘子里的最后一块灵兽肉，然后放下筷子。
“去之前——我想先做一件事。”
“什么事？”
“我要算一下——这个秘境的性价比。”
当天下午，林北一个人去了宗门的藏经阁。
成为记名弟子之后，他的权限比外门时期高了整整两个等级。藏经阁三层以下随便进。他用了一整个下午翻阅了藏经阁中所有关于秘境探索的记录——从宗门建立初期的第一代修士的手札，到最近五十年间的探险报告。
他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所有成功的秘境探索都有一个共同点——第一手情报。”他独自坐在藏经阁的角落里自言自语，“了解秘境的规则和陷阱分布的人，生存率比完全不了解的人高出至少四倍。但问题是——第一个进去的人怎么活下来的？”
答案只有一个。
那些“活着回来的人”——没有一个是真正“第一个”进去的。在所有的正式探索之前，总有那么一批被当做探路石的底层修士——进去十个，活着回来一个——然后用那一个人的命换来的情报，供应给后面的大宗门核心弟子。
“所以我只有两个选择。”林北把书合上，“要么带足够多的信息进去——要么带足够多的命进去。”
他站起来，看着窗外的青云山脉。
“带命更便宜。”
回到演武场的时候，苏寒衣已经在那里等着他了。
月光下苏寒衣抱剑而立的身影，在这几个月的训练中已经成了林北生活中唯一的固定节目。每天晚上——无论刮风下雨还是六月大雪——苏寒衣一定会在演武场等他。
“今天练什么？”林北拔出铁剑。
“今天不练剑。”苏寒衣说。
林北愣了一下。
“那练什么？”
苏寒衣从剑袋里抽出了一样东西——不是剑，而是一本书。一本手写的小册子。她扔给林北。
林北接住，翻开。
册子很薄，大约二三十页。每一页都画着精细的图解——不是剑招，而是人体。经脉、穴位、灵气运转路线。每一个图解旁边都用极其工整的小字标注了关键点和注意事项。
“这是——《青云宗基础灵气导引术》？”林北翻到封面。不对——封面上的标题是手写的：《基础导引术逐帧解析·林北专用版》。
“——你给我编了一本教材？！”
“不是教材。”苏寒衣抱着剑转过身去，“是——辅导资料。你的灵气运转问题很多。每次你运剑超过三十息，灵气就开始散——不是因为你的修为不够，是因为你的基础导引术从一开始就没学对。”
“怎么可能——我都是按照宗门教材练的——”
“宗门教材是给正常资质的人用的。”苏寒衣打断他，“你是三灵根。三灵根的灵气运转路径和双灵根、单灵根都不一样。宗门教材上的标准路径在你身上不适用——你每一次运转灵气，都在走一条偏轨。偏轨不是不能用——但效率会越来越低。”
林北翻着手里的册子，越翻越觉得不可思议。这本册子里的图解不是静态的——每一页都标示了灵气在三灵根经脉中的实际运转路线，甚至标注了每一段经脉的“流量上限”和“转弯半径”。这根本不是在教导引术——这是在给他画导航。
“你花了多长时间做这个？”
“不重要。”
“——一个月？两个月？”
“我说了不重要。”苏寒衣的耳尖在月光下红得像要滴血，“你现在需要考虑的只有一个问题——三个月后的秘境——以你现在的修为，进去就是送死。你是会复活没错——但你带不回秘境的情报。因为如果整个队伍都死了，只有你一个人活着出来，所有人都会怀疑你。到时候不需要妖兽吃你——正道的同门就会先把你审上三天三夜。”
林北沉默了。
她说得对。死亡回归能保住他自己的命，但保不住他的秘密。在这次秘境探索中，他需要的不只是复活——而是能活着回来的足够实力。
“那我应该怎么做？”
“两个选择。”苏寒衣伸出两根手指，“第一个——拒绝这次秘境探索。没有任何人会嘲笑一个引气境后期拒绝秘境探索——因为所有引气境后期都应该拒绝。”
“第二个呢？”
“在出发之前——突破筑基境。”
林北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三个月——从引气境后期到筑基？！你知道我从引气境初期到后期用了多久吗——我用了五个月！而且这还是在你有意放水陪练的情况下——”
“那是因为你之前没有这本。”苏寒衣指了指他手里的册子，“从现在开始，你有。按照我画的新路线重新修炼导引术，你的灵气运转效率至少能提升百分之三十。再加上每天两个时辰的实战陪练——我和你——再加一个时辰的灵气淬炼——”
“等等等等——每天两个时辰陪你练？”林北盯着她，“你不是说宗门小比结束之后就不用再当陪练了吗？”
“我——我是你师姐。”苏寒衣的语气突然冷下来，“辅导师弟修炼是师姐的义务。无关其他。”
“但你昨天还在大殿上说——”
“那是昨天。”
“昨天和今天的差别是——”
“差别是——”苏寒衣深吸一口气，“你只需要知道——从今天起，你每天晚上准时出现在演武场。迟到一息——我就加练半个时辰。”
“——这分明是公报私仇。”
“我没有私仇。”
“你还在记恨我在剑阁门口给铁柱做俯卧撑——”
“闭嘴。练剑。”
“——”
“还有一件事。”苏寒衣在他拔剑之前又说了一句。
“什么？”
“我很期待——你在秘境里会怎么死。”
林北看着她那张冷冰冰的脸，忽然注意到她握着剑的手指比平时用力了一点。那个力度不像是准备打架——倒更像是捏着什么东西不肯放手。
“你不会让我死的。”他脱口而出。
苏寒衣没有回答。她拔剑了。
但这一次——她的剑比平时慢了半息。
回到宿舍的时候已经是深夜。林北躺在床上翻着苏寒衣给他编的那本《基础导引术逐帧解析》，越翻越觉得这本册子的分量远不止二十几页纸。
它不是一本教材。它是一份说明书——一份用三个月陪练数据和不知道多少个晚上的观察笔记换来的、关于他这具身体的完整使用说明书。
“所以你在训练我的时候——不只是在看我的剑法。”他在黑暗中轻声说，“你还在看我走错了多少路。然后把每一条正确的路——都标了出来。”
他合上册子。
“苏寒衣——你这个人到底是怎么做到——每一件事都让别人没办法吐槽你的？”
第二天一早，林北在青云殿向青玄真人正式递交了答复。
“弟子愿意进入上古秘境。”
青玄真人看着手中那张写得密密麻麻的纸——纸上不是慷慨激昂的表决心，而是一份完整的《秘境探索准备工作进度表》。内容包括：灵气导引术学习进度、实战训练计划、装备需求评估、情报收集完成度、潜在风险分析和应对方案——每一项都标注了完成百分比和预计完成日期。
青玄真人放下纸，沉默了很长时间。
“你知道吗，”他最后说，“本座活了三百多年，第一次收到用表格格式写的秘境申请。”
“——格式不规范吗？需要我用柱状图重做一遍吗？”
“不用。”青玄真人把纸折叠好收入袖中，“本座只是想确认一件事——苏寒衣昨晚是不是又熬了一夜给你补课？”
林北一愣。
“——您怎么知道？”
“因为今天早上她在剑坪练剑的时候，出现了半年来的第一个失误——第七式的收剑角度偏了一寸。”青玄真人叹了口气，“那丫头——从来不会在剑法上犯错。除非她前一晚没有睡觉。”
林北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说出来的是一句连他自己都觉得奇怪的——
“我晚上会盯着她——让她早点休息。”
青玄真人看了他一眼。
“你居然有胆子盯她？”然后他笑了，挥了挥手，“行了。去吧。三个月后本座等着看你的成果。别给青云宗丢人——也别让她白熬夜。”
林北行礼告退。
走出青云殿，清晨的阳光洒在对面的剑坪上。苏寒衣果然在那里练剑——她的每一个招式依然凌厉如风，但仔细观察就能发现，她的眼角有一圈极淡的青色。
林北看着她，站了大约十息。
然后他转身走向灵兽林方向——今天他要做一个测试。一个关于他实力上限的、非常危险但必要的测试。
（三个月后就是秘境。）他在心里想，（我没有退路了。我不能靠苏寒衣一直在后面帮我——也不能靠死亡回归去赌每一次。我需要实力。真正的实力。）
他在灵兽林入口停下了脚步。
看守执事看见是他，刚准备登记——林北已经把申请书递了过去。
申请书上的申请内容是——
【测试目标：独自挑战筑基境初期妖兽。预期死亡次数：零。实际死亡次数：待记录。备注：如果超过两次——建议铁柱来收尸。】
执事抬头看他。
“——你认真的？”
“签个名就行。”林北活动了一下手腕，“死不了。”
他走进密林的时候，朝阳刚从青云山脉的群峰之间升起，把整座山染成了一片金色。
远处最高处的阁楼上，青玄真人负手而立，看着那个单薄的背影消失在密林里。
“三灵根。筑基妖兽。存活率——百分之一。”他自言自语，然后又补充了一句，“——如果他没有那个能力的话。”
他袖中的那张表格——在他看第一眼的时候就已经注意到了：在“潜在风险分析”一栏里，林北用极小的字写了一行他可能以为没人会注意到的备注——
【注：本条风险基于常规条件下的假设分析。如出现非常规情况（定义：本人死亡），风险概率需重新评估。】
青玄真人放下表格。
“用项目管理表格包装死亡回归——你们那个叫'地球'的地方，到底培养了一群什么样的怪物？”
没有人回答他。
青云山脉的风从山间吹过，像一把看不见的剑，正在被一个看不见的人缓缓拔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