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华的梧桐大道很长,从城东一直延伸到老城区边缘,两旁的梧桐树已经长了很多年,树冠在空中交错,遮住了大半的天空。
午后的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面上落成一块一块不规则的光斑,风一吹,那些光斑也跟着晃动,像是某种没有规律的某种信号,在地面上持续地变换着形状。
路边的人很多,大多是游客,也有本地人。有人举着手机在拍树冠,有人靠在树干上让朋友拍照,有个穿浅色长裙的女孩站在路中间,微微侧着头,等风吹起裙摆和头发时被同伴按下快门。
拍完之后她看了一眼屏幕,又转头说了句什么,然后几个人一起往前走了。
诸葛尧明走在靠内侧的人行道上,步子不快不慢,像一个不赶时间的人正在散步。他穿一件深色的薄外套,领口没有拉紧,露出里面浅灰色的圆领衫。他的目光从路边的梧桐树移向路对面的一排旧楼,又从旧楼移到正在拍照的人群,没有在任何一个地方停留太久。
王望走在他旁边,隔着半步的距离,左臂搭在身前,外套袖子遮住了绷带的位置。他走了一会儿,侧头看了诸葛尧明一眼,又收回目光。他觉得今天的诸葛尧明和前几天不太一样,但他说不上来是哪里不一样,步伐和语速都没变,也没有额外的表情,但那种不明显的不同没有影响到他的行动节奏。
诸葛尧明在一棵梧桐树旁边停下来,树的主干很粗,一个人抱不过来,树皮粗糙,裂成一块一块的深褐色,缝隙里长着青苔。
他抬头看了看树冠,透过叶子的缝隙能看到远处的天空,云层很薄,被落日染成了浅金色和淡橘色,在天边铺开了一层柔和的光。他看了一会儿,像是想要多看一会儿落日,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他说:“明安那边要出事了。”
他走了一会儿,在一块广告牌旁边停下来,广告牌上是本地一家火锅店的海报,边缘已经卷起来了。
他抬头看了一眼,然后又往前走了。
王望走在他身边,步伐和前几天一样,左臂仍然用外套遮着,看不出外伤。
他开口问:“你还是不说去明安之后的事情?”
诸葛尧明没有直接回答:“不是不说,是还没算清。奇门不是每件事都能提前看见,有时候只能看到方向,看不到具体的路径,就像一条路你只能看到前面几米,再远就是拐弯了,拐过去之后是什么,要到了才知道。”
他的语气和平时一样。王望听了,没再追问。
他们穿过一个路口,走上一条更宽一些的街道。路边有人在发传单,穿着玩偶服的人站在奶茶店门口招手。有只宠物狗在路灯杆旁边翘腿撒尿,一个小孩停下来看了几秒,被家长拉走了。
一个男人迎面走来,步伐不快,但方向明确——他没有绕开他们,也没有停下,而是径直走到诸葛尧明面前,在距他一步半的位置站定。路灯的光线正好落在他肩膀上,照亮了他的外套。
他的头发有些乱,像是走了很久的路,又像是刚从一个不太安稳的地方脱身。他的衣服还算整齐,但裤脚处有灰尘,不像是当天刚刚沾上的。
王望愣了一下:“大哥?”
王前抽出一根烟,没有点,只是放在指间转了一圈,像是找一下手感。
“诸葛村长算得挺准。”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有种微妙的、介于感叹和认真之间的味道,“但也没完全算准——你算到我会有麻烦,也算到端木山海会来接应,但你大概没算到,那个人比我预想的动手早了两天。”
诸葛尧明站在路灯的阴影交界处,他偏了一下头,像是用短暂的沉默回应了王前的这句话,然后用跟平时差不多的语气接上了后半句:“确实没算到。我原以为他们会等你落了地再动手,没想到在路上就安排好了。你从动车站出来的时候,他们已经在路上了。”
他说完后看了一眼王前的身后,端木山海站在几步之外,正低头看着手机,像是在确认时间。
“白以枫去了明安。”诸葛尧明说,“术管局那边目前应该还不知道。”
王前偏头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
端木山海把手机放回口袋里,他似乎想起什么,抬头说了一句:“白以枫前阵子在莫州那边和我联系过。如果他确实去了明安,说明那边的局势已经不只是复杂,而是需要有人提前站稳阵脚了。”
他说话的时候语速不快。
王前说:“我的人在天海已经撤了一部分,剩下的继续盯着内鬼的动向。”王前说到这里看了诸葛尧明一眼,“我查到了一个叫图阮玉的,我让人跟着了这种局势下还能干预的,也就她了。”
端木山海站在路灯下问:“那接下来怎么走?”
诸葛尧明看着路口的方向,没有马上接话。“我本来打算去找一个人,”他说,“但今天不一定能找到他。”
王前看了他一眼:“陈明观?”
诸葛尧明没有否认:“风尘那边只有他能调动。江晓生的馆长不在南华,术管局的势力现在还不确定哪个方向的介入会直接导致局面失衡。”
他说完沉默了片刻,“但如果不请动他,明安那边很快就会变成各方势力自行决定行动范围的地方了。”
王前说:“他儿子在明安。”
诸葛尧明点了一下头:“我知道。”
王前没有再说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打火机,把烟点上了,深吸了一口,吐出来。烟雾在路灯的光线下散成一片薄薄的灰白色。
“你想用他儿子来谈。”
诸葛尧明点了一下头,幅度不大。王前弹了一下烟灰:“他不好谈。”
诸葛尧明说:“我知道。但能谈的人没有别人了。既然他儿子牵涉其中,他不可能完全不关注。我要的就是他能关注到,不需要他出手,只要他不把风尘的介入方向引向明安那边就行。”
王前抽完那根烟,把烟蒂在路灯杆上按灭了,随手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你自己小心。”他说,“如果他知道你从一开始就把陈皓辰算进了棋局里,他不会跟你谈的。他会先动手。”
诸葛尧明没有回答。他站了一会儿,像是在等那句话在空气中落定,然后他往前走了。
王前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等到他走远了,才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王望跟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王前,王前没有回头,他的步伐很稳,已经走远了。
诸葛尧明看了他一眼,说:“你可以自行选择,去找个地方等我或者去找你哥哥。”
吉他店门口的灯还亮着。店不大,橱窗里陈列着几把旧吉他,有几把琴颈上已经落了灰,看得出很久没有被调过。站在店门口的廊檐下,风里带着木料和金属弦的气息。
诸葛尧明站在门口的空地前,他抬头看了看店面上方的招牌,招牌的字体是手写的,漆面已经有些褪色了,但还看得出原来的轮廓。有一个人从街对面走过来了,步伐很轻。
陈明观在他身侧站定,没有和他并排,隔了大约两步。
他穿一件深灰色的外套,领口立起来,遮住了小半截下巴,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手指间夹着一根烟,没有点。
他看到诸葛尧明回头,说了一句:“王前的烟不错,但我没要他的。我习惯抽自己的。”
诸葛尧明说:“他刚走不久,你在附近等了很久了?”
陈明观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垂下目光,把烟卷放到唇间,点着了,吸了一口。烟雾从鼻侧散出来,没有朝诸葛尧明的方向飘,但也没有刻意避开。
“你来找我,”陈明观说,“是为了明安的事。”
诸葛尧明说:“长平道。风尘的态度还不确定。”陈明观没有立刻接话。
他看着橱窗里那排旧吉他,看了一会儿,手指夹着烟卷的姿势没有变:“风尘不会干涉长平道的去向。只要不涉及到大规模术士和普通人的冲突,风尘不会主动介入。”
“至于陈皓辰,”他说,“他为什么会想碰长平道?这让我百思不得其解……”
诸葛尧明偏头看了他一眼:“你儿子,你不知道?”
陈明观的嘴角微动了一下,幅度很小,不像笑,更像一个在辨认某一个熟悉但不太常用的信息时的表情:“他做事不太解释,做了就是做了。不过这和长平道扯上关系,不像我家的作风。”
诸葛尧明说:“他爷爷的事他还没查清楚。”
陈明观抽了一口烟,烟雾在路灯的光线中散开:“陈玄做事的方式和我不太一样,估计皓辰那小子学他爷爷的了。”
吉他店里传出琴声,一首节奏很慢的曲子,像是调弦时随意拨出来的旋律,旋律在空旷的街道上持续了一会儿,又停了。
陈明观说:“他愿意参与长平道的事,应该不是为了他爷爷。陈玄不会让他掺和这种事。”
他沉默了片刻,像是在确认这句话是否准确,语气略微放缓了一些:“像她妈妈。自己想做的事,不会提前告诉任何人,也不解释。”
诸葛尧明站在橱窗的灯光边缘,手里握着刚才从口袋里拿出来的钥匙扣——那个圆脸动漫角色,在路灯下看不太清颜色,但他没有收回去。“长平道的去向,我不会独占,”他说,“我没有那个命。”
陈明观看着他。他没有再追问。烟烧到了接近滤嘴的位置,他把它在旁边的铁质垃圾桶上按灭了。
“你没有那个命——”他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像是把它们在嘴边放了一下,确认它们确实可以被说出来,“当然,但是你有那个想法。有想法就会有动作。我不管你动什么,但别让他因此出任何事。”
他说完之后,侧过身,朝街道另一头走了。
走得不快,步伐也没有刻意放轻,但在他走出几步之后,诸葛尧明已经无法在街灯下分辨出他的具体位置。他的身影像是一段被夜色侵入了边缘的轮廓,在光线可及的范围之外慢慢淡出了可辨认的范围。
诸葛尧明没有立刻离开。他站在吉他店门口的廊檐下,把钥匙扣放回口袋里。夜风从街道尽头吹来,梧桐树的叶子持续地响着。有人从吉他店里出来,是一个背着琴箱的年轻男人,锁了店门,朝街口走去,脚步声在空旷的人行道上响了几下,然后远了。
诸葛尧明一个人站在已经空了的人行道上。他闭了一下眼,奇门在体内运转了一次,沿着经脉扩散开来,试图捕捉刚才那个人离开的轨迹。反馈回来的是一片空白,像是一滴水落进了一片正在缓慢恢复平静的水面,没有留下更明确的痕迹。
他睁开眼,看着街道尽头,那里已经没有人在走了。
今晚的南华,起风了。梧桐叶在风中持续地沙沙作响。诸葛尧明低头确认了一下外套拉链已经拉到了合适的位置,然后转身沿着梧桐大道往住宿的方向走。路灯在他身后一盏接一盏地亮着,把影子从长变短,又从短变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