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砚之发烧了。
不是大病,就是换季着凉,低烧,三十七度八,鼻子堵得说话都带着闷闷的鼻音。
周琬这几天带着韦汀兰回娘家看外公外婆,计鸢去北京开一个学术委员会的例会,老宅里只剩下韦秦州一个人。
闲来无事,他打算去新房住两天,把元宝塞进笼子、锁好院门,说走就走,而后当天晚上就发现了不对劲——裴砚之平时吃饭虽然不说话,但筷子动得勤,一顿饭能吃两碗米饭。
晚上他只扒了半碗,筷子在青菜和排骨之间来回游荡了好几次,最后只夹了一块排骨,咬了两口就放下了。
“是不是不舒服?”
“没有,就是天热没胃口。”
韦秦州伸手探了一下他的额头,烫的。
“你发烧了。”
“没有,就是有点热。”
“发烧了,去量体温。”裴砚之放下筷子去客厅电视柜抽屉里翻出温度计,夹在腋下,规规矩矩地坐在沙发上等了五分钟,拿出来一看,三十七度八。
“低烧,先别吃药,多喝热水,晚上早点睡。”
裴砚之点点头,把温度计放回抽屉里,继续回饭桌前把那半碗已经凉透的米饭吃完,又去厨房把自己用过的碗筷洗了,才回房间睡觉。
但裴砚之这个人有一个毛病,他对自己的身体有一种近乎愚蠢的迟钝,这种迟钝不是故意的,是真的感觉不到。
他在物流园打工时扛纸箱扛到肩膀磨破了皮,自己不知道,直到洗澡时水冲上去疼得龇牙咧嘴才发现;他在古籍库贴标签时被裁纸刀划破了手指,血滴在善本封面上才意识到受伤。
他对疼痛、饥饿、疲惫这些生理信号的感知阈值,比正常人高出好几倍。
所以他洗完碗回到房间,觉得浑身黏糊糊的不舒服,决定洗个澡,而且没开热水器。
韦秦州在书房里改课题申报书,听到走廊尽头洗手间里传来水声,哗啦啦响了将近一刻钟,水声停了,洗手间的门打开,湿漉漉的拖鞋声啪嗒啪嗒地往裴砚之的房间走去。
他忽然觉得哪里不对。
这种天气洗澡倒没什么不正常,他刚才也没在意,但刚才水声响了足足有一刻钟,这说明洗得不算短。
他越想越不对劲,站起来走出书房去敲裴砚之的房门,门开了,一股凉气扑面而来。
裴砚之的头发湿淋淋地贴在额头上,换了一身干净的旧T恤和运动短裤,赤着脚站在门口,发梢还在往下滴水。
他的嘴唇比刚才在饭桌上更白,颧骨上浮着两团不正常的红晕,不是因为洗了冷水澡才红,是因为发了烧又被冷水激了一下,毛细血管收缩之后又被迫扩张,整张脸红得不正常。
韦秦州伸手按在他额头上,冰凉,冰得像是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矿泉水瓶。
“你洗的什么澡?”
“就…正常洗澡。”
“热水器开了没有?”裴砚之没敢说话。
韦秦州越过他走进房间,拉开洗手间的门,热水器的指示灯是灭的,水龙头还滴着没拧紧的水珠,他把手伸进去试了一下水管余水的温度,凉的,冰凉,没有任何加热过的迹象。
他站在洗手间门口转身看着裴砚之:“你是不是嫌自己命太硬了?”
裴砚之后退了半步,后背靠在衣柜门上,他很少看到师父用这种语气说话,有点像…师爷:“就是觉得身上黏,您说发烧不到三十八度五不用吃药,我以为洗个澡也没什么。”
韦秦州看着他的眼睛,忽然明白了他不是在狡辩,不是在找借口,他是真的觉得洗个冷水澡没什么大不了的。
这种人比撒谎的更让人头疼。
“去床上趴好。”
裴砚之愣了一下。
然后他立刻意识到师父说的“趴好”是什么意思,脸从涨红变成猴屁股,从锁骨一直红到耳根,慢慢走到床边趴在床沿上。
韦秦州回到书房,拉开抽屉。
计鸢说过师父要有自己的规矩,所以他在观察裴砚之的这几年里,逐渐摸清了这小子的脾性,他怕的不是疼,是怕自己辜负别人的期待。
他也逐渐确定了自己用得最顺手的工具:竹尺。
竹尺宽而薄,接触面积大,痛感均匀但不容易留伤,比计鸢用的黑檀戒尺轻一些,薄一些,但也足够让这小子记住教训。
他回到裴砚之的房间,站在床边低头看着趴在床沿上的人。
竹尺抽落在大腿后侧偏上的位置,隔着裤子,声音闷闷的,裴砚之咬着嘴唇没出声,后背绷得紧紧的,两只手攥着床单。
第二下落在同一位置,比第一下稍微重了一点,他的腿抖了一下,脚趾无意识蜷起来。
第三下落在大腿后侧偏下的位置时他终于从喉咙里挤出一声极轻极闷的呜咽,肩膀缩起来,整个人往床里侧躲了半寸。
韦秦州没有继续打:“躲了。”
“对不起…”
“你发着烧洗冷水澡,知不知道万一转成肺炎,送到医院去挂水是小事,你告诉我,你受不受罪?”
裴砚之的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竹尺轻轻点在他的腰肢上:“刚才隔着裤子打的三下不算,褪裤子重新来。”
裴砚之伸出爪子扒掉自己的裤子,一直褪到膝弯,重新趴好等待审判。
没了衣服的遮挡,竹尺落在大腿后侧的声音比刚才清脆得多,皮肤上登时浮起一道淡红色的印子。
裴砚之腿肚子抖了一下,咬死了嘴唇, 却也措不及防的听到自己喉咙里挤出一声极轻的哽咽。
又挨了几记,他整个人缩在床沿上,肩膀微微发抖。
然后竹尺再次落下来时他终于忍不住了,一把转过身来用两只手捂住屁股,前后两个选项还是选了后,好在上衣足够长,不至于太难堪。
他脸上全是泪痕和鼻水,头发没干还是湿淋淋地贴在额头上,脸颊因为发烧泛着不正常的红晕,他捂着还在发疼的地方,抽抽噎噎地:“师父我错了…我以后不洗了…我真的不洗了…我错了…真的…”
韦秦州看着脚边跪着的小人终是不忍再下手,竹尺轻轻搁在床头柜上,他从药箱里翻出一支没拆封的药膏,拧开挤在指尖。
他这辈子挨过无数次打,每一次都是先生给他上药,先生教他,疼过了就要记住。
他低头看着还在抽噎的徒弟,忽然明白了先生为什么每次上药时都不说话——那是心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