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行字在暗金符纸上彻底显露的刹那,整间囚室的呼吸都凝住了。
「异材离殊,本源特异,着带回归真殿,本座亲核。」
十三个字,笔画沉古,锋锐如刀,每一笔都像刻在神魂上。
巡察使跪在原地,足足僵了三息。
归真殿?亲核?
他猛地抬眼,望向石壁旁的离殊,素来淡漠的眼神里第一次裂开了明显的错愕。
按卷宗标注,这只是西区禁牢一枚甲级鼎材,本源纯度偏高,能撬动封印纹路,算得上优质炼化原料,却远没到值得惊动归真殿的地步。归真殿是什么地方?那是莫老处置顶级秘辛的专属地界,四大镇使非传召都不得踏足,一枚底层禁牢的异材,怎么配走这条流程?
他想不通,却不敢有半分质疑。
莫老符诏从来只有执行,没有疑问。多问一句,都是逾矩;多想一分,都是犯忌。
“属下遵令。”
巡察使双手接过飘到面前的符诏,动作恭敬到了极致,指尖只敢碰符纸边缘,连中央那个“莫”字的光晕都不敢沾上半分。
掌刑使伏在地上,耳朵竖到了极致。
听见“离殊”两个字,他心里先是咯噔一下,紧跟着涌上一阵后怕。
竟然是她。
莫老降下符诏,不是为了十二万年前的远古残魂,不是为了封印溃口,是为了他养了三个月的那枚异材。
他庆幸,庆幸自己当初只是养鱼邀功,没动别的歪心思,没把这枚异材折腾废了。不然莫老真要追究,他十条命都不够填。
可更多的是荒谬。
一个青丘遗孤,一个带着本源残屑的耗材,何德何能,能劳动莫老亲核?
他不敢深想,连忙把念头掐灭。顶层的秘密,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他能保住脑袋,不降得更惨,就已经是万幸了。
和尚锁魂链加身,神魂被压得缩成一团金光,却还是把那十三个字听得清清楚楚。
他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一阵嘶哑的笑。
“荒谬……真是荒谬……”
他笑得神魂发颤,锁链勒得他滋滋作响,“十二万年……我熬了十二万年……到头来,还不如一个黄毛丫头分量重?”
不甘像毒藤一样缠紧神魂。
他以为自己是这场乱局的主角,是能撬动封印的破局者。闹了半天,他只是按旧例归档的常规处置项,那个被他随手拿来当撬锁工具的小丫头,才是符诏真正的目标。
可笑。
太可笑了。
他想抬头再看离殊一眼,想从她脸上找出点特殊之处,可锁魂链猛地一扯,把他的神魂拽成了紧绷的一线。意识模糊前,他最后看见的,是一道淡金光罩裹着那道纤细身影,一步步走出了玄字牢。
背影很单薄,却踩着他十二万年的挣扎,走向了他连想都不敢想的地方。
巡察使素白的袍袖一挥,先将和尚的神魂收进了锁魂玉瓶。动作熟练刻板,像收捡一件待处理的旧物。
随后他转身,指尖轻点,一道淡金色光罩落在离殊身上。
不是禁制,更像一层隔绝污秽的护持,裹着她缓缓站起身。
“离殊,随我走。”
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却比面对掌刑使时多了一分审慎——不是看重她这个人,是看重莫老符诏点名的这件“物料”。路上出了闪失,他担待不起。
离殊没有动。
她靠在石壁上,指尖微微发凉。
从符诏念出她名字的那一刻起,她心里就翻涌着惊涛骇浪。
莫老亲核。
这四个字曾经只存在于最边角的卷宗传说里,是她连仰望资格都没有的顶层存在。现在,这四个字和她的名字放在了一起。
她本该觉得庆幸,觉得是天大的机缘。可不知为何,心底深处却泛起一股极淡的寒意。
不对。
太不对了。
她算什么?
一个被抓来的异材,一个鼎炉耗材。别说莫老,就连灵主殿的普通执事,按理说都不会多看她一眼。
封印异动也好,本源特异也罢,说到底都只是原料属性特殊,值得专门派人查验,却不值得莫老亲核。
这里面一定有别的缘由。
可她猜不透,也问不出。
“走吧。”巡察使又说了一遍,语气里添了一丝不容置疑。
离殊回过神,轻轻颔首。
她没有反抗的余地,也没有问的资格。
是福是祸,都得走这一遭。
光罩裹着她,跟在巡察使身后往外走。路过掌刑使身边时,她余光扫了一眼。
这位前几天还捏着她生死、算计着养鱼邀功的西区掌刑,此刻伏在地上,连头都不敢抬,恭敬得像最卑微的杂役。
离殊心里没有快意,只有一片冰凉。
几天前,她还在费尽心思揣度这个人的心思,利用他的私心求活路。现在看来,他和她一样,都只是棋盘上的棋子。区别只是他的格子大一点,她的格子小一点。
谁都不比谁高贵,谁都随时可能被碾死。
玄铁门在身后缓缓合上,发出沉重的闷响。
通道里的光线比囚室亮些,两侧石壁光滑平整,刻着细密的禁制纹路,一路延伸向深处。
离殊默默记着路。
她在玄字牢待了三个月,只见过丙字禁牢和祭台,从不知道玄字牢深处还有这样一条通道。
越往里走,禁制层级越高。
起初是常规镇魂纹,走了百余步,纹路变成了她从未见过的远古样式,和囚室石壁上的纹路有几分相似,却更繁复、更威严。空气里的灵压也越来越重,每走一步,神魂都像被压得沉一分。
路上遇到了两队值守的执法队,看见巡察使的素白袍子,立刻躬身行礼,连头都不敢抬。没人敢多看离殊一眼,仿佛她只是巡察使手里提着的一件物件。
确实也没区别。
离殊自嘲地想。
她现在和锁魂玉瓶里的和尚,本质上没什么不同,都是要被送去指定地方的东西。
巡察使走在前面,步伐平稳,一言不发。
他心里其实也在犯嘀咕。
按规矩,异材调动走正常流程即可,哪怕是甲级鼎材,也只需要灵主殿下属的鼎材司出面接收。动用莫老符诏调人,还是直接送归真殿,这规格高得离谱。
他不敢揣测莫老的用意,只能严格按令行事。路上半点不敢耽搁,也不敢和离殊多说半句话。
顶层的事,知道得越少,活得越久。
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通道到了尽头。
一扇暗金色的大门立在眼前。
门很高,很宽,表面光素无纹,只有正中央一个极小的“莫”字刻印,和符诏上的字迹一模一样,古意盎然,沉如万古。
门两侧没有守卫,没有禁制按钮,就那么静静立着,却散发出一股无形的威压。
离殊站在门前,只觉得神魂都像是被定住了,连转动念头都变得迟缓。
这就是归真殿的入口?
连一扇门都有这样的威压,那门后呢?
她下意识攥紧了指尖,掌心微微出汗。
巡察使停下脚步,转过身,对着大门躬身行礼。
“启禀莫老,异材离殊带到。”
声音恭敬,比接符诏时还要郑重几分。
没有回应。
门内静悄悄的,没有声音,没有气息,像一片死寂的虚空。
巡察使也不催促,保持着躬身的姿势,静静等着。
离殊站在他身后,屏住了呼吸。
她能感觉到,门后有什么东西。
很沉,很古,像和整座拍卖岛同龄。
不是凶戾的压迫感,是一种极致的淡漠,像俯瞰尘埃的天道,看万物都一样,看生死都平常。
这就是莫老吗?
传说中站在岛主身边,统管全岛所有秘辛的人。
不知等了多久,也许是一息,也许是十息。
“咔——”
极轻的一声响。
暗金大门,缓缓向两侧分开。
门后没有灯火,没有殿堂陈设,只有一片浓稠的黑暗。
无边无际的黑暗,像深不见底的虚空。
只有黑暗最深处,悬浮着一点暗金色的光。
很小,很淡,像风中摇曳的烛火,却稳稳悬在那里,是整片黑暗里唯一的锚点。
一股极其古老、淡漠的气息从门后漫出来,不是针对谁,更像这片空间本身的质感。
“送入。”
一个声音直接响起在两人识海里。
没有开口的迹象,没有空气的震动,平平淡淡,没有起伏,没有情绪。
只有两个字,简洁到近乎冰冷。
巡察使立刻直起身,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进去吧。”
他没有要跟着进去的意思。
归真殿内部,不是他这个层级能踏足的。他只负责送到门口,剩下的,就不是他该知道的了。
他看着离殊的眼神里,掠过一丝极淡的复杂。
说不上是羡慕还是同情。
能进归真殿,是天大的际遇,也可能是天大的劫难。
是被当成特殊耗材物尽其用,还是直接炼进什么至宝里,全看莫老一念之间。
总之,不会是什么轻松的下场。
离殊站在门口,望着门后的黑暗。
黑暗里的那点暗金光,忽明忽暗,像在无声地召唤她。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惊涛骇浪。
退是不可能退的。
从符诏落下的那一刻起,她就没有退路了。
是刀山火海,也得闯一闯。
至少,说不定能查到青丘灭族的线索。
她抬步,跨过了门槛。
暗金大门在她身后缓缓合上。
“砰”的一声轻响。
隔绝了门外的所有光线,隔绝了整个世界。
离殊站在无边的黑暗里,脚下虚浮,像踩在虚空之中。四周静得可怕,连她自己的呼吸声都被黑暗吞得一干二净。
她以为会看见殿堂、案几、端坐的人影,可什么都没有。
没有玉座,没有书卷,没有侍从,甚至没有活人的气息。
只有最前方那点暗金色的光,静静悬浮着。
离殊心里的寒意越来越重。
不对。
这根本不是“召见”。
召见该有主位,有对坐,有问话。
可这里什么都没有。
她忽然反应过来——她根本没资格见到莫老的真身。
或者说,这件事根本不值得莫老现身。
她只是被送进了一处神念枢纽,等待顶层一道指令,等待一件工具被核对属性、分配用途。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心像被冰水浸过,凉得透彻。
也是。
她算什么呢?
一枚耗材而已。
还指望莫老正襟危坐地见她?和她详谈青丘往事?
太把自己当回事了。
那点暗金光微微晃了一下。
下一秒,一道神念直接叩击在她的识海里。
没有语调起伏,没有情绪波澜,像在核对物料标签:
“青丘狐族,本源残屑可融湮灭气息。”
不是疑问,是确认。
像仓管拿起一件原料,扫一眼标签,核对属性是否对得上需求。
离殊张了张嘴,想问“你是谁”,想问“为什么带我来这里”,可喉咙像被无形的力量堵住了,发不出半点声音。
在这片空间里,她连开口提问的资格都没有。
只能听,只能接受。
神念没有理会她的情绪,继续平铺直叙,每一个字都冷硬得像刻在铁上:
“专项任务:持归令前往诸天,定位并带回凌衍。
任务期间,本源权限临时开放,可吸收湮灭气息滋养自身。
任务完成,告知青丘灭族全部真相,予你一次直面凶手的契机。
任务失败,神魂湮灭,本源归库。”
几句话,干脆利落,没有半句多余。
没有商量,没有询问,没有“你愿不愿意”。
只是通知。
通知一件工具它的用途,通知它干好了有奖励驱动,干坏了就销毁回炉。
离殊站在黑暗里,浑身发冷。
果然。
什么亲核,什么召见,都是她一厢情愿的脑补。
人家只是要派她去干一件事。
青丘真相、复仇契机,也不是什么恩赐,只是给工具上的发条。知道她执念在此,就扔出来当诱饵,让她干活更卖力,不至于中途就垮了。
她连拒绝的权利都没有。
从踏进这扇门开始,就没有选择的余地。
仿佛印证她的想法,那点暗金光微微一晃。
一枚巴掌大的暗金令牌从光里飘出来,缓缓落在她面前。
令牌正面刻着扭曲繁复的纹路,像字非字,像符非符;背面是一个极小的“归”字,笔锋沉敛,藏着万古的厚重。
触手微凉,带着一种奇异的活质感。
刚碰到她的皮肤,令牌就化作一道流光,顺着毛孔钻进了她的神魂。
“唔——”
离殊闷哼一声,神魂骤然发烫。
本源残屑像是遇到了同源之物,剧烈地跳动起来,和归令死死缠绕在一起。冰冷的力量顺着经脉扩散开来,在她神魂深处刻下一道道细密的纹路。
是强制绑定。
没有同意与否的选项。令牌沾了她的本源,任务就自动生效了。
一股细碎的记忆碎片顺着令牌涌进识海,很碎,很乱:漫天火光、凄厉狐啸、漫山遍野的九尾虚影,还有一道立在火光之巅的暗金身影,模糊得看不清面容。
头疼欲裂,像有无数根针在扎颅骨。
离殊踉跄了一下,差点跪倒在虚空里。
她死死咬着舌尖,用剧痛拽回意识,逼着自己记住那些碎片。
这是青丘灭族的画面。
是她三百年求而不得的真相碎片。
可碎片太少了,太模糊了,只能看见惨烈,看不见凶手,看不见缘由。
“全部记忆,任务完成后解锁。”
神念再次响起,依旧平淡无波。
像在说“货物完好,尾款付清”一样平常。
离殊喘着粗气,缓缓直起身。
额角渗出冷汗,脸色苍白如纸,眼神却异常坚定。
她知道这是诱饵。
她也知道自己只是工具。
可那又怎么样?
这是她三百年里,离真相最近的一次。
哪怕是刀山火海,哪怕是利用她,她也认了。
只要能查到真相,只要能复仇,就算当一把刀,她也愿意当最锋利的那一把。
“凌衍是谁?”
她试着在识海里发问,声音沙哑。
这一次,喉咙没有被堵住。
大概是任务已经绑定,工具有权知道目标是谁。
黑暗里沉默了片刻。
不是迟疑,更像在调取卷宗。
几息后,神念再次落下,信息极简:
“诸天散修,身负本源碎片,与归墟共鸣度极高。
找到他,带回来。
不可损毁本源,不可惊动诸天势力。”
只有身份,没有来历;只有要求,没有原因。
离殊皱了皱眉。
就这么点信息?
诸天万界那么大,散修如恒河沙数,只凭一个名字、一点模糊的属性,怎么找?
像是知道她的疑惑,归令在神魂里微微发烫。
一道信息流淌出来:归令可感应同源本源,距离越近,感应越强。
相当于给了她一个定位罗盘。
离殊心里稍定。
有归令指引,至少不是大海捞针。
神念没有再说话。
那点暗金光渐渐黯淡下去。
像是核对完了属性、下达完了指令,仓管就转身去忙别的了,多一秒都不愿在这件工具上浪费。
黑暗重新归于死寂,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幻觉。
离殊站在虚空里,周身只剩下归令微弱的温度。
她忽然笑了一下,笑得很苦。
几个时辰前,她还在玄字牢里和掌刑使勾心斗角,和和尚互相算计,以为自己在夹缝里求生存,已经算是摸到了一点局面。
现在才知道,那些挣扎有多可笑。
顶层的人连面都不用露,一道神念,一枚令牌,就把她的去路、她的执念、她的生死,全都安排得明明白白。
她和锁魂玉瓶里的和尚,和玄字牢里所有的囚徒,没有任何本质区别。
只是一个要送去炼魂台归档,一个要派去诸天干活。
用途不同而已。
前方的黑暗里,缓缓亮起了一道光门。
门外是通道,是送她离开的路。
没有叮嘱,没有送行,甚至没有一句“好自为之”。
一件工具而已,该干什么,不该干什么,都刻在令牌里了。
干得好就多活几天,干不好就碎了换一件。
仅此而已。
离殊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翻涌的涩意。
不管配不配,不管是不是工具,这都是她唯一的机会。
她抬步,走向那道光门。
脚步很稳,没有半分犹豫。
就算是刀,她也要握着刀砍出一条血路;就算是棋子,她也要跳出棋盘,看看执棋人的真面目。
光门近在眼前,只要跨出去,就是诸天,就是未知的前路。
就在她指尖快要触碰到光门光晕的刹那——
归真殿最深处,
黑暗的更尽头,
忽然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
那声叹息很淡,很遥远,像从万古之前飘来,又像从整座岛的本源深处发出。
没有情绪,没有波澜,却像一片羽毛轻轻落在水面上,漾开了圈圈涟漪。
一瞬间,
整片归真殿的黑暗都微微晃了一下。
离殊神魂里的归令,骤然发烫!
不是平常的温度,是灼烧一样的滚烫。
原本黯淡下去的那点暗金光,猛地亮了起来!
比之前亮了数倍,带着一丝极淡的凝重。
离殊脚步猛地顿住。
她下意识转头,望向黑暗深处。
那里什么都看不见,只有浓稠的墨色。
可她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醒了。
很沉,很静,带着一种超越一切的威压。
比莫老的神念还要沉,还要古。
像整座拍卖岛的意志,正缓缓睁开眼睛。
“怎么……”
她刚吐出两个字,识海里就再次响起了那道神念。
这一次,不再是平淡无波。
里面第一次掺入了一丝极淡、却真实存在的凝重。
“藏好本源,
屏蔽归令气息。
他醒了。”
四个字,像四道惊雷,炸在离殊识海里。
他?
他是谁?
能让莫老的神念都露出凝重,能让整座归真殿都为之震动。
离殊心脏狂跳,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
她猛地转头望向黑暗最深处。
那里的黑暗,正在慢慢翻涌。
像是有什么庞然大物,正在从沉睡里苏醒。
——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