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宗门待得越久,身上的绳子就越紧。
长老阁不提寒潭,但昨夜他去取药,药房的门比平时早关了半刻。楚梦瑶不再堵他,但东峰的地图被塞进他枕头底下,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紫衣三姐最后一次见他,只说了三个字:“别回头。”
沈青衣留下的那根竹簪,已经把腕骨硌出了一道红印。
他坐在偏殿桌边,把银发女子那枚玉简又看了一遍。秦霸,元婴境,半年,筑基后期。每一个字他都记得了。
合上玉简,他没把它收进储物袋,塞进了贴身的里衣口袋——那是离心脏最近的地方。
然后他站起来,开始收拾东西。两套换洗衣裳,一卷绷带,一瓶止血药粉。
他把那根竹簪横着压在所有物件的最上面,一起塞进布囊,系紧。推门出去的时候他低头看了一眼那根簪子露出来的一截尾端。断纹还在。
他想:这根簪子跟了我三天,等我死了,它还能跟着别人。
然后他把布囊口扎紧,沿着小径往下走。
走到山脚时天边透出一条灰白色的线。晨雾在石阶上铺了薄薄一层,踩上去声音被压得很闷。他往前走了两步,想起来以前每次下山都会在山门口站一会儿,等人从后面追上来喊他一声。
天亮的时候他走出三十里地,路边有一间茶棚。走进去在角落坐下,茶汤粗涩,烫口。他喝了一口放下碗,从绷带卷里挑出半截指甲——沈青衣剪下的那半截,边缘还带着一点干涸的血迹。
他把指甲放在纸条下面,用茶碗压住,推到桌沿。
起身的时候他听见邻桌那人的手腕在桌沿上磕了一下,很轻。那人没敢拿纸条,用袖口把那半截指甲悄悄扫进了手心。
李鑫在桌边站了两息,忽然开口:“那东西沾过土,别贴身放。”
邻桌的人没动。
“指甲缝里养过蛊,”李鑫继续说,“你拿回去,三天之内手掌心会发青。到时候找你们管事的——他要是知道怎么解,说明他认识种蛊的人。他要是不知道——”
他“那就不是他叫你来的。”
他走到门口:“跟你上面的人说,东西我留下了。想追,就追。”
他推门出去了。
身后那只茶碗还压在纸条上,纸面被茶汤的热汽浸湿了一角,字迹从空白里慢慢透出来——是他在进门时用指甲压出来的两个字:“向北。”
邻桌的人等到门外的脚步声远了,才用指腹抹了一下掌心,把碗底那两个字也看了一遍,然后把纸条收进怀中,像收一条烧红的铁丝。
走出镇子之后路分成了两条。往北那条路面上有一道脚印,边缘整齐。
他抬脚踩上去,脚跟、脚掌、重心,严丝合缝地嵌进那个旧印里。然后沿路走了三十步,拐进草丛,绕了个半圆,再用同一只脚在同一位置踩了一遍。
他想:别人看这条路上的脚印只有一个人。那个人一直往北走,没有回头,也没有拐弯。
继续走了一阵,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路面上只有他自己的脚印,但靠近路边的地方有一片草叶被折断了,断口新鲜。
他想:跟的人不是来抓他的。是想看他往哪走。那就让他们看。他们看到的东西,是他挑好的。
又走了一天一夜,路上没再碰见人。
走到第三天傍晚,他在一条河边停下来洗了把脸。河水浅,能看见底下的石头。他蹲在岸边,从袖中取出那根竹簪对着最后一线天光看了看。断纹还在,靠尾端三分处,和他第一次看见的时候一样。
他把那根簪子握在掌心里握了一会儿,然后收回去站起来继续走。
他想:这根簪子原来那个主人走的时候没带走它。现在他也走了,带的是同一根。
过了河之后路又分成了两条,往北的路窄一些,两旁的草已经长到了膝盖。他刚踏上北路,河对岸有人喊了一声——“李——”,隔着一整条河,看不清脸。
他在踏上北路的第三步,用鞋尖把一块石头踢进路边的草丛。石头底下压着他袖口崩落的一粒纽扣。
他继续往前走。
他想:后面的人迟早会沿着他走过的路追上来。等他们到了河边,会看见那条往北的路。他们会选往北走,因为那是唯一留下的方向。他们不会看见那粒纽扣。那粒纽扣是留给另一个人的。
他把那张写有“路走对了,方向错了”的纸条从怀里掏出来,对着最后的天光看了一眼,叠好,收回。然后把阿九那封信从怀里抽出来,指尖在“秦霸提前动身”那行字上停了一瞬,用指甲在“半个月”下面划了一道,把期限改成十天。
他想:十天比半个月更急。十天之后如果他还活着,秦霸应该已经在路上了。
他把信折好放回怀里,继续往北走。
半截指甲、踩死的脚印、石头底下的纽扣——三条线已经放出去了。
从今天起,这条路上所有追过来的人,都不再是尾巴——是猎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