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清道光二十二年,川东巫溪。
这地界挨着巴山余脉,山深林密,水汽终年散不开。寻常州县的烟火气是暖的,可巫溪的风,永远带着一股子浸骨的湿凉。
山里藏古俗,水乡埋阴私。
世世代代住在巫溪的老住户都知道,本地有个盘踞百年的望族,沈氏宗族。
沈家扎根巫溪已有三百年,是实打实的书香世家。族人世代耕读传家,文脉绵长,历朝历代都有人考取功名,秀才举人层出不穷,就连三甲进士也出过两位。
可诡异的地方就在这儿。
沈家文脉虽盛,官运却永远卡在七品之下。
但凡沈家人入朝为官,不管天资多高,才干多出众,最后要么莫名遭贬,要么因病辞官,要么仕途平平终生不得晋升。
百年来无一例外。
乡里坊间一直流传着一句没人敢深究的老话,沈氏有文无贵,有源无福。
外人只当是沈家族运如此,天命受限。只有沈家内部的长老心里清楚,这根本不是什么命数平平,是沈家三百年前,欠下了一笔还不清的山野阴债。
这笔债,锁文脉,压官运,困族人三世轮回。
谁都解不开,谁也不敢解。
沈家长房嫡四子,名唤沈清晏。
和族里那些寻常读书人不一样,沈清晏是实打实的天纵奇才。
他自幼过目成诵,六岁开蒙,七岁能赋诗文,九岁所作策论,能让路过的府学教授连连惊叹。十六岁轻松考取秀才,十八岁补廪生,是整个巫溪百年难遇的神童。
族人给他取名清晏,本意是盼他风清日晏,仕途坦荡,打破沈家百年官运桎梏。
说实话,所有沈家人的希望,全都压在了这个少年身上。
沈清晏生得眉目清朗,身姿挺拔,常年读书养出一身温润正气。性子却不迂腐,心思缜密,胆大心细,比同龄读书人多了数倍沉稳。
唯一的执念,便是入仕高升,重振沈氏族望,彻底打破家族代代低阶为官的诡异宿命。
他读书极苦,日夜不辍,寒窗十余年,从不敢有半分懈怠。
二十二岁这年,秋闱会试在即,沈清晏收拾行囊,辞别宗族长辈,带着一名老书童,一匹老马,启程奔赴京城。
按照原定路程,只需沿江顺流而下,经夔州入长江,便可一路直达京师。
谁料出发第三日,天降连绵大雾。
那雾古怪得很,纯白厚重,黏在江面不散,遮天蔽日,连咫尺之外的江岸都看不清。船夫不敢行船,只能靠岸停泊,一行人被迫滞留在巴山深处的一处荒渡。
这荒渡旁无村无店,四周全是参天古林,林间鸦雀无声,静得吓人。
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湿土腥气,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清雅花香,不像是山野杂草的味道,反倒像深闺庭院里的脂粉香。
书童守在船边,心里发慌,低声开口:“少爷,这地方太偏了,雾气古怪,咱们还是待在船上,千万别乱跑。”
沈清晏立在船头,望着白茫茫的雾气,心底也隐隐有些不安。
可一路奔波数日,两人早已水粮告急,口干腹空。再困守船上,撑不了半日。
他沉吟片刻,开口说道:“我上山走走,看看能不能寻些野果山泉,你在此守船,切莫远离。”
说完,他独自一人踏上荒径,沿着被草木覆盖的山道,缓步往山林深处走去。
山路湿滑,青苔遍布,走了约莫半柱香的功夫,眼前白茫茫的雾气忽然散开。
一座宅院,突兀出现在山林腹地之中。
那宅院建得极为考究,青砖黛瓦,飞檐翘角,朱漆大门崭新发亮,院墙连绵数十丈,气派恢宏,完全不像是深山荒林里该有的建筑。
最诡异的是,四周古树参天,荒草漫道,唯独这座宅院干干净净,一尘不染,仿佛日日有人打扫打理。
院墙极高,却挡不住内里的动静。
耳边断断续续传来女子的嬉笑声、弹琴声、摇铃声,清脆婉转,声声入耳。
沈清晏驻足而立,心头满是诧异。
他常年往返巫溪山水,熟知周边百里地貌,从未听闻这巴山深处藏着这般豪门宅院。
此刻日头偏西,山林阴寒渐起,可这座宅院周遭暖意融融,花木葱茏,和周遭死寂荒林格格不入。
他本是君子,恪守礼教,不愿窥探人家内院。可刚准备转身折返,一阵晚风掠过墙头。
一抹素白裙角随风扬起,紧接着,一道纤细窈窕的身影,立在了院墙内侧的海棠树下。
那是个极美的女子。
她不施粉黛,青丝松松挽着简单发髻,一身素白罗裙衬得身姿清瘦窈窕。眉眼温润似水,气质娴静淡雅,没有半分山野俗气,反倒像是世家精心教养出来的闺阁佳人。
她像是察觉到了墙外的目光,缓缓抬头,视线精准落在沈清晏身上。
没有惊慌,没有躲闪,甚至没有半分被窥探的羞恼。
她只是轻轻弯眸,浅浅一笑。
就这一笑。
沈清晏的心脏骤然一紧,浑身气血仿佛瞬间停滞。
他二十二岁,寒窗苦读半生,一心扑在诗书功名之上,从未贪恋儿女情长,也从未见过这般干净纯粹,却又勾魂夺魄的容貌。
他自幼眼界极高,看不起乡里庸脂俗粉,一心想寻一位知书达理心性通透的佳人共度余生。
可眼前女子,完全契合他此生所有的期许,甚至远超他所有想象。
说白了,这一眼,便是一眼沦陷。
沈清晏素来沉稳自持,此刻竟有些手足无措。
他定了定神,整理衣衫,上前两步,恭恭敬敬对着朱门躬身一礼。
不多时,厚重的朱漆大门缓缓向内推开。
开门的是一位白发老者。
老者身着素色麻袍,须发雪白,面容清癯,眉眼深邃,周身带着一股淡泊出尘的气质,看着仙风道骨,不似凡人。
老者目光落在沈清晏身上,上下打量片刻,声音温和沙哑:“少年书生,何故驻足此地?”
沈清晏拱手作答,礼数周全:“晚生沈清晏,巫溪学子,赴京赶考途经此地。大雾封江,船行受阻,水粮耗尽,冒昧前来,想借贵府歇脚一晚,讨一口热食,明日雾散便即刻启程,绝不叨扰。”
老者闻言,温和颔首,侧身让出通路:“书生有礼,大可进来避雾。荒山野岭,难得来客,无妨。”
沈清晏心中一松,道谢过后,抬脚踏入宅院。
一进院门,扑面而来的暖意彻底包裹全身,山林的湿冷阴气瞬间消散无踪。
院内景致更是精巧绝伦。
青石铺路,海棠满院,锦鲤游池,亭台错落。处处打理得精致规整,书香花木气息浓郁,比州县官府的别院还要雅致数倍。
更奇的是,院中不止方才的白衣女子,另有六位身姿各异的少女,或抚琴,或弈棋,或浇花,或研墨。
七名女子,容貌皆是绝色,气质各不相同。
娇媚、清冷、温婉、灵动、英气、娇憨、素雅,七种风姿,无一重复,个个皆是人间罕见的美人。
她们见到陌生外人闯入,不惊不避,只是纷纷抬眸,目光轻柔落在沈清晏身上,眼底带着一丝浅浅的好奇。
沈清晏恪守君子分寸,目不斜视,稳稳跟在老者身后,不敢随意张望。
老者引他入正堂落座,奉上清茶点心,动作从容闲适。
不多时,一桌精致宴席迅速备好,荤素搭配,香气四溢,全然不像是山野人家的吃食。
席间闲谈,沈清晏才知晓,这七位女子,全是老者的亲传弟子,自幼随他隐居深山,不问世事,潜心修习雅艺。
沈清晏心中愈发敬佩,感叹山野之间竟有这般隐世高人。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气氛愈发温和。
老者忽然放下酒杯,眸光沉沉看向沈清晏,缓缓开口:“少年人,我观你骨相清奇,文脉极盛,是百年难遇的功名命格。可惜你周身缠绕一层厚重阴翳,压你气运,锁你官途,此生本该金榜题名位列朝堂,最后却大概率落得功名尽毁,壮志难酬。”
这句话,精准戳中了沈家百年宿命。
沈清晏浑身一震,瞬间坐直身体,心头巨震。
他从小到大,无数次疑惑沈家的诡异族运,为何代代有才,代代无贵。族中长老只说是命数,从不细说根源。
今日竟被一位陌生山野老者一语道破。
他当即起身,深深一拜:“老先生慧眼!晚生家族世代受困官运,百年来无人能破局。还请老先生指点迷津,晚辈感激不尽。”
老者轻轻抬手,示意他起身,语气平淡:“此乃你沈家先祖欠下的青衿锁魂债,三世宿命,根深蒂固。寻常方法,无解。”
沈清晏闻言心头冰凉,急声追问:“难道当真无半点破解之法?晚辈愿倾尽所有,破我族困局!”
老者沉默良久,缓缓开口,抛出一个诱人至极的条件。
“我有一法,可彻底化解你沈家三百年阴债,冲破命格桎梏。保你此番进京,金榜题名,平步青云,官运通达,远超历代先祖。不止你一人受益,往后沈家族人,再无官运压制,文脉官运双双鼎盛。”
沈清晏双目发亮,满腔狂喜瞬间翻涌而上。
这是他毕生所求,是整个沈家三百年的执念。
不等他开口,老者继续说道:“只是此法,需结一门姻缘。我座下七名弟子,皆是纯阴净气命格,以身合运,可替你挡尽阴煞,消弭锁魂债。”
“你只需择一人为妻,入赘我门中,交付八百两纹银作为命格契礼。自此姻缘既定,气运相融,债消命改,前程无忧。”
八百两纹银。
这笔数目,放在寻常百姓家,是一辈子都挣不来的天价巨款。
可对于家底殷实的沈氏宗族,不过是九牛一毛。
更别说,能换一世锦绣前程,能解三百年家族宿命,这笔代价,简直微不足道。
沈清晏几乎没有半分犹豫。
他抬眸看向院中七位绝色女子,目光最终定格在那位海棠树下初见的白衣女子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