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交车来了,田若男迅速走过去,回头朝王二路挥挥手,转身走上公交车扫码坐车回家了。
她回到城里的小区外,天已经彻底黑下来,可小区外排着长长的队伍。小区保安站在一边,给每一个进出的人测温,登记身份证和手机号码。好不容易轮到田若男,她熟练地配合做完每一项工作,顺利进入小区回到单元房。一进门,就脱掉皮鞋换上拖鞋,把背肩包撂在沙发上,走进卫生间打开热水器烧水。到厨房做了碗挂面汤卧鸡蛋,吃完饭,热水器的水也正好热了。她脱掉衣服,走进卫生间痛痛快快洗了个热水澡,洗完来到床上倒头便睡,一直睡到第二天下午,肚子咕咕叫着,才把她从睡梦中惊醒。
她睁开惺忪的睡眼,摸了摸还在咕咕叫的肚子,伸手拿起旁边的手机打开看时间,一看自己整整睡了近20小时。惊得一骨碌翻身坐起,抓起一套豆青色睡衣套在身上,趿拉着拖鞋下地,从黑双肩包掏出自己的换洗衣物扔进洗衣机清洗,这才走进厨房倒了杯开水咕咚咕咚喝下去。喝完,放下杯子,从冰箱拿出西红柿切碎,坐锅开火炝锅打水,拌疙瘩,甩鸡蛋。一会儿,一碗香喷喷热腾腾的疙瘩汤就出锅了。疙瘩汤是她最爱吃的北方面食,没隔几天,她就想喝一碗热腾腾带着浓郁面香的疙瘩汤。尤其,母亲做的疙瘩汤更有一种天然的清香在里面,她每次见到母亲,总缠着母亲做疙瘩汤解馋,母亲总是笑呵呵地说,好,咱们喝疙瘩汤。疙瘩汤是她此生的最爱,也是母亲对她的娇宠和疼爱。
这时,王二路打来电话,说:“老婆,睡醒了吗?”田若男立刻反感道:“我没有名字吗?你再这样叫,我再不理你了。”王二路赶紧纠正道:“若男,男儿,你怎么样?睡好了吗?”田若男这才破涕为笑,说:“我刚起来,做了碗疙瘩汤吃,好久没喝疙瘩汤了。”王二路规劝道:“回家了,做点好吃的补补身子。”田若男忽然想起了啥,拍拍脑门开心地说:“那我明天中午吃火锅犒劳犒劳自己,后天上班。”王二路又能见她了,也开心地说:“这就对了。”田若男看看手机时间,眨了眨眼睛,说:“挂了吧,让我歇会儿。”王二路嘿嘿地干笑道:“那,那我挂了,你休息吧。”田若男点了挂断键,电话里一下子恢复了平静。
两天的时间很快结束了,两天后,田若男准时返回医院。
田若男很清楚护工接活的规则。眼下,由于新冠疫情紧张,田若男每次接活前都要做两次咽拭子核酸检测,并且打印出纸质报告,才准许进入病房接活。田若男从市三院正门核验完健康码往里走,穿过门诊前的小广场,顺着主楼外侧往东北角走,就是院里固定的核酸采样区。这里专门划出了排队通道,地面贴着一米间隔线,不少就诊的病患和陪护都顺着标识安静排队,她熟门熟路顺着人流往前走。走到队伍后,赶紧上前排上队等候核酸采样。前面的队伍一点点向前推进,后面的队伍一点点往上续接,一整天队伍就源源不断。
轮到田若男时,她把就诊卡往自助扣费机的感应区轻轻一贴,机器屏幕瞬间跳出她的姓名、陪护身份等全部实名信息,系统自动从卡内预交余额里扣掉核酸检测的费用,随即打印出采样条码。早先,市三院要求频繁做核酸,她专门办了张实名就诊卡,一次性往里面预存了一百块钱。日复一日频繁采样,这张小小的就诊卡,还有饭卡和手机,是她干护工的三样必须品,她每天把这三样揣在工装兜里从没离过身。
田若男刷完卡,走到采核酸的办公桌前,采样医护人员递给她一个条码,她把就诊卡放在刷卡器刷卡出码后,医务人员核对信息,把条码贴在采样小管外壁。这时,田若男张大嘴巴,采样医护人员拿起咽拭子探入咽喉,在扁桃体与咽后壁擦拭取样,一阵阵灼热的疼痛立刻传遍田若男的全身,她踉跄地倒退了几步,转身离开队伍靠在墙壁闭眼休息片刻。睁开眼睛,抬头看见蓝天白云,短暂的疼痛换来她和儿子的未来,她觉得很值。排队等候采样的人个个神情严肃又认真,他们大多为了工作和生活,与她一样有着不得已的苦衷。长长的队伍安安静静,没人抱怨叫苦,千千万万个平凡人各自扛起生活的难处,凑在一起,就成了疫情里最扎实的底气。
田若男回过头,望着长长的核酸检测队伍依旧稳步向前挪动,身后还有络绎不绝赶来补进队列里的人。这般绵长沉静的队伍,是新冠疫情期间独有的宏大画面。不光医院里排着这样的长队,居民小区、乡村村口、学校操场、工厂工地、车站高速卡口、农贸市场与城市广场,整座城市的角角落落,到处都排布着规整有序的采样队伍。平日里大家打开微信、支付宝就能刷到实时更新的全球疫情数据,2020年4月病毒早已蔓延至世界绝大多数国家,海外确诊数字激增,惨烈的局势人人都看在眼里。所有人心里都明白,安分排队做好检测不只是为了保住自己的工作生计,更是守护一家老小平安的必要做法。这场疫情从来都不是某一个人的难关,既是横在全体中国人面前的一场大考,也是席卷整个世界,全人类都要共同扛住的磨难。无数普通人凭着这份护家护城的本心守着秩序,就撑起了整个社会安稳运转的根基。
田若男拿出手机看看时间,她走进门诊大楼坐在椅子上闭幕养神。两个小时过后,她站起身轻轻走到自主报告机取出,昨天和今天的纸质核酸报告,背起黑双肩包,坐电梯上到10楼神经内科,向王志林报道。王志林看见走进神经内科的田若男,一下子开心起来,说:“姐姐,你可算来了,我一直在等你呢。”田若男淡淡地笑笑,说:“这不,我来了吗?”王志林站起身,立刻拉着田若男的手,说:“你赶紧来,咱们去见家属,家属一直等着你呢。”田若男没说话,随着王志林咯噔咯噔皮鞋走动的声音往前走。穿过护士站时,王志林转头对田若男柔和地说:“姐姐,你看见护士一定要喊老师。”
她心里很纳闷,在她的印象当中,除非是真正给她专业授课的人才叫老师。在此之前,她从商近三十年,白手起家把商店做成规模,家庭变故不得已出来打工。严格来说,她是一个普普通通农民的女儿,是一个实实在在的个体老板,又是写出两部长篇小说,不断在报刊和网络各大平台发表作品的作家。王志林一次次教她喊护士老师,可她一次都没喊过。
田若男先前去报社投稿时,一众编辑都恭敬地喊她老师,彼时她心里既别扭又暗自宽慰,别扭是自知自己不过是出身平凡的普通人,实在受不起这般沉甸甸的尊称,宽慰则是多年伏案写作的心血终究得到了专业同行的认可,这段经历也让她打心底里认定,“老师”二字必须留给拥有过硬专业本领、真正传道授业的人,绝不能当作随口敷衍的客套话。她心里也清楚,护士有着规整的三班倒排班制度,工作再忙碌辛劳,终究还有轮换喘息的空档,可像自己这样一对一陪护的护工却不一样,整宿整宿连着白天熬守,患者的大小琐事全部压在一个人身上,连片刻踏实的休息都成了奢望。她看见护士,要么点头笑笑,要么直接喊护士。护士没拒绝,一次次答应,一次次帮她解决问题。天长日久,她更不习惯喊护士老师了。
王志林看见护士,弯腰低头,恭恭敬敬地喊了声老师。护士裂开嘴笑笑,算是打过招呼。田若男喊不出老师,只盯着护士的脸看了几秒,跟着点点头,随着王志林拐弯进入病房。随着在病房陪护的日子越来越久,她亲眼见识到护士们个个身怀扎实的专科本领,熟练地为患者下胃管、插尿管,包揽了繁多又繁琐的高强度护理工作,样样事务都处理得稳妥周全,田若男渐渐读懂了医护行业独有的专业压力与辛劳,明白医院里称呼护士为老师,从来都不是流于形式的客套,而是众人对这份职业过硬专业能力发自内心的敬畏,往后她看待护士与这份尊称的心境,也在日复一日的亲眼见证里悄然发生了转变。
她们来到9号病房25床。号9病房是一个暗间,没有窗户,白天采光全靠电灯,病房的灯光比起强烈的太阳光就显得昏暗微弱。田若男借着微弱的灯光扫视整个病房,病房有两张床,外面的病人没在,只有25床独自躺在病床上,还有两个病人家属坐在一起闲聊。王志林穿着高跟皮鞋,咯噔咯噔地走到家属面前,说:“这个姐姐来了,以后由她照顾阿姨。”两个家属看看带着口罩,穿着一身深紫色护工服的田若男,连忙点点头,说:“好的,好的。”田若男也冲她们点头笑笑,算是打过招呼。王志林转向25床病人,想了解情况。田若男定睛一看,看见25床满头满胳膊腿都打着绷带,惊得下意识后退一步,心里咚咚咚地敲起了小鼓。可转念一想,这是在国家公立医院,医院里有医生和护士,她只是一个小小的护工,她有啥可怕的?为了儿子的网贷和未来,她只能生生压下一切恐惧,把活接了下来。
王志林看田若男没有异议,说:“哥,姐,你们聊,我有事先走了。”转头对田若男说:“好好照顾阿姨,这里就交给你了。”田若男虽然心里没底,可还是认真点了点头。王志林朝家属和田若男挥挥手,咯噔咯噔地走出了病房。田若男来到病人床前,看着病人浑身缠满白纱布,躺在从家里带来的黑漆漆被褥上,整个人都显得肮脏不堪惨不忍睹。家属见状,急忙让出板凳让田若男坐。田若男没推辞,接过板凳坐在上面,抬头看着输液器的液体滴滴答答地往下落。皱起眉头,望着病人满头满脸的纱布,心里不由地纳闷:眼下这活,仅仅是她入行的第二个护工活,王志林明明清楚这些,却给她安排了这么棘手的重症病人,她是在故意难为新人吗?护工王桂兰曾告诉她,重症活每日会多二十块工钱,可她根本顾不上这些。眼下这活,应该从哪里入手呢?她不得而知。只知道,既然接了这活就要干好,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和做护工的本分。
在干护工之前,她照顾过出车祸的老太太,可那个老太太只是胸部,腿部,胳膊受了伤,头部伤口很轻。她因照顾那个老太太认识医院众多的护工,羡慕护工的高工资,为替子还债学会护工全套技术,从而真正走上护工行业。可眼前的病人,桌上放着心电监护仪,插着胃管和尿管,她满身的绷带不知让她从哪入手。
认真思索过后,她还是得等,等护士来换液,了解病人的实际情况,看看护士怎么给病人翻身活动。转头问家属:“阿姨这么大岁数了,怎么会摔成这样?家里没人看护吗?”女家属无奈又心疼地说:“我妈跟我大哥住在一起,我大哥就自己过,每天还要上班挣钱生活。我大哥上班之后,家里就只留我妈自己在家。我妈在家闲不住,自己骑三轮车出门,迎面撞上飞驰而来的大货车,我妈一时慌了神,一下子栽进旁边的深沟里,就撞成现在这种样子。大货车跑了,我妈就被送到了医院,好在我妈意识清醒,人还有命在。”田若男心里忽然就酸酸的,眼泪差点掉下来。平时,她总以为自己最难,可天底下的老百姓,那家又能好过呢?新冠疫情之下,人们的神经都绷得紧紧的,普通老百姓都有房贷车贷,人们为了生活,为了养家糊口,谁家又能好到哪去呢?
眼看液体慢慢滴完,田若男急忙按响床头的呼叫器,整个楼道便响起清脆急切的呼叫声,25床呼叫,25床呼叫。护士拿着液体来更换了,田若男忽然求救般地望着护士,说:“老师,你帮忙给25床翻翻身吧,我刚来不知道怎么翻身?”护士抬眼看看田若男,温和地说:“别急,我喊另一个护士帮忙,一个人根本翻不了。”田若男第一次喊老师,脸上就阵阵发烫,她以为她此生都不会喊护士老师,可现在为了儿子的网贷,为了儿子和自己的未来,她怯生生地喊出了那两个沉重而又饱含深情的两个字“老师”。
另一个护士很快来了,两个护士一左一右,一个护士轻轻抬起病人的胳膊,扒住病人的后背,另一个护士扶住病人的腿,两人同时用力,病人顺利翻身到另一侧。田若男睁大眼睛认真地看着护士的每一步操作,把翻身细节一一都记在了心里。
护士翻完身走出病房,留下田若男独自怔怔地望着25床黑漆漆的被褥发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