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婚半月有余,陆衍之大多数时候都宿在书房或当值不在府中。沈清漪乐得清静,恰好有时间做自己的事。
她将这些年太医院开的方子全部找了出来,一一比对。这些方子她早就看过无数遍,早就烂熟于心,但这一次,她特意留意了一味叫“甘草”的药。
甘草性平,常用于调和药性,几乎所有药方里都会用到。她记得小时候喝药时,总觉得这药苦得发涩,当时只当是自己病入膏肓,如今细细一品,竟品出几分不对。
“青黛。”她唤来贴身丫鬟,“你去府外抓一服甘草来,要不同药铺的。”
青黛愣了一下:“小姐要这个做什么?”
“让你去就去,别声张。”
青黛应声退下。沈清漪独自坐在窗前,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腕间白玉镯。这是母亲留下的遗物,这些年她无论走到哪儿都戴着,仿佛这样就能离母亲更近一些。
母亲……她想起回门那日父亲提起母亲忌日时的眼神,还有自己在马车上对陆衍之说的那句“我母亲的死……与父亲有关”。她没有继续说下去,因为有些真相,还不到揭开的时候。
但现在看来,真相远不止母亲之死这么简单。
三日后,青黛从府外带了甘草回来。沈清漪将新买的甘草与药房里的对比,又分别熬了汤剂品尝。入口的瞬间,她脸色变了。
新买的甘草入口甘甜,回味悠长。而药房里的甘草,初尝无异,后味却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苦涩——那是附子的味道。
附子有毒,少量可入药,但若长期服用,会慢慢侵蚀心脉,让人不知不觉间油尽灯枯。
她当年喝的那些药……
沈清漪攥紧手中的白玉镯,指节微微发白。有人不希望她活太久,这个人很可能就是害死母亲的同一个凶手。
继母苏映雪?有可能。她是这场赐婚的推手之一,表面上贤惠大度,暗地里巴不得她早点死。但父亲呢?虎毒不食子,他即便对自己再冷淡,也不至于下这种毒手。
还是说……两者都有?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现在不是冲动的时候,她必须冷静,一如过去十九年那样小心谨慎。一旦打草惊蛇,幕后之人很可能会用更直接的手段。
“小姐。”青黛轻手轻脚走进来,“姑爷回来了。”
沈清漪皱眉。这个时辰,他不是应该在锦衣卫当值吗?
“他说要见您。”
门帘掀开,陆衍之迈步进来,目光落在她手中的药包上,眼神瞬间变得深邃:“你在做什么?”
屋内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药香,混合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苦涩气味。陆衍之的目光在沈清漪脸上停留片刻,又移向她手中的纸包。
“将军怎么这个时辰回来了?”沈清漪不答反问,声音轻柔如常,“妾身还以为,要到晚间才能见到将军。”
“临时有事,提前回来。”陆衍之在她对面坐下,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个纸包,“夫人手中拿的是什么?”
“没什么。”沈清漪将纸包往袖中藏了藏,“一些安神的药材罢了。”
“安神?”陆衍之唇角微勾,似笑非笑,“我进门时看夫人面色凝重,可不像是安神的样子。”
沈清漪垂眸,掩去眼中情绪:“将军多虑了。妾身只是想起一些旧事,有些感慨。”
“什么旧事?”
“关于……妾身的母亲。”
屋内瞬间安静下来。陆衍之转动拇指上白玉扳指的动作顿了顿,目光变得深邃:“夫人的母亲,不是已经去世多年了吗?”
“是。”沈清漪抬起眼,直视他的眼睛,“所以才说是旧事。将军事忙,不如先去歇息?妾身这里没什么要紧的。”
她这是在下逐客令。
陆衍之却纹丝不动:“夫人是在怀疑什么?”
“将军何出此言?”
“回门那日,你在马车上说了一半的话。”陆衍之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情绪,“你说你母亲的死与父亲有关——然后呢?你想说什么?”
沈清漪没想到他会直接挑明,愣了一下,随即恢复平静:“将军听错了。妾身没说那种话。”
“我听力一向很好。”陆衍之站起身,缓步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夫人,我们之间有过约定。你帮我查沈家,我帮你查你母亲的死因——怎么,现在有了线索,却要独吞?”
沈清漪沉默片刻,终于叹了口气:“将军果然敏锐。”
她将手中的纸包放到桌上,推到陆衍之面前:“将军请看。”
陆衍之拿起纸包,打开嗅了嗅,又拈起一点放入口中尝了尝。片刻后,他脸色微变:“附子?”
“不错。”沈清漪的声音平静得可怕,“药房里的甘草,被人混入了附子。长期服用,会慢慢侵蚀心脉,让人不知不觉间油尽灯枯——就像我母亲当年一样。”
陆衍之放下纸包,目光深沉:“你确定?”
“妾身精通药理,这点把握还是有的。”沈清漪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他,“这些年妾身喝的药,都是太医院开的方子,经手的人不少。但能在我药中动手脚而不被发现的,要么是极为信任的人,要么就是……”
“就是什么?”
“就是有权有势,足以买通所有环节的人。”她转过身,目光清冷,“将军以为,这京城之中,谁最不想让妾身活着?”
陆衍之没有立刻回答。他在屋内踱了两步,思索着什么:“沈相?”
“父亲虽然对妾身冷淡,但虎毒不食子,他不至于下这种毒手。”沈清漪摇头,“但如果是有人打着他的旗号行事呢?”
“你是说……”
“柳姨娘。”沈清漪说出这个名字时,眼中闪过一丝寒光,“她是这场赐婚的推手之一,表面上贤惠大度,暗地里巴不得妾身早点死。而且,她背后还有范阳卢氏撑腰,未必没有这个胆子。”
陆衍之停下脚步看着她:“你有证据?”
“还没有。”沈清漪重新坐回桌前,指尖轻轻敲击桌面,“但妾身相信,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只要做过,就一定会留下痕迹。”
“好。”陆衍之点头,“你需要我做什么?”
沈清漪有些意外地抬头看他:“将军愿意帮忙?”
“我说过,我们可以合作。”陆衍之重新在她对面坐下,目光深邃如海,“而且这件事涉及太医院……或许与我正在查的一件事有关。”
“将军在查什么?”
“现在还不能说。”他站起身,走向门口,在门帘前停下脚步,“但夫人既然已经表明态度,我也不会食言。夫人需要什么,尽管开口。”
“多谢将军。”
陆衍之掀开门帘,回头看了她一眼:“对了。”
“将军还有何事?”
“那包药,”他的目光落在桌上的纸包上,“夫人最好换个地方藏。若是被有心人看到,恐怕会打草惊蛇。”
“多谢将军提醒,妾身省得。”
门帘落下,沈清漪独自坐在屋内,看着桌上那包被发现的药材,嘴角浮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
这桩婚事,果然没有让她失望。
窗外夕阳西斜,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伸出手指,轻轻摩挲腕间的白玉镯——那是母亲留下的遗物,也是她在这世上唯一的依靠。
母亲,您放心,女儿一定会查出真相。她在心中默默发誓,不管是继母,还是父亲,凡是伤害过您的,女儿一个都不会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