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门这日,陆府派了马车送她。
车帘放下隔绝外界视线,沈清漪靠窗而坐,指尖无意识摩挲腕间白玉镯子。车内还有另一人——陆衍之坐在对面,目光落在她身上,似在审视。
“夫人似乎很紧张。”
“将军看错了。”她垂眸,“妾身只是有些倦。”
他不再说话。马车骨碌碌前行,车内只有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响。
沈相府到了。
朱门大开,沈崇文亲自迎出门外,身后跟着苏映雪和沈清婉母女。沈清漪下车时,清楚地看到父亲眼中闪过的复杂情绪——有审视,有计算,还有一丝她看不真切的东西。
“女儿见过父亲。”她福身,动作行云流水,挑不出差错。
沈崇文点点头,目光转向陆衍之:“贤婿里面请。”
宴席摆在花厅,沈崇文坐主位,陆衍之坐客座首位,沈清漪按规矩坐在末席。苏映雪殷勤布菜,沈清婉则不时用眼刀剜向这边。
“贤婿在锦衣卫当差,日常事务繁忙,今日能来,沈某荣幸。”沈崇文端起酒杯,语气热络。
“岳父客气。”陆衍之一饮而尽,“小婿份内之事,不值一提。”
“话不能这么说。”沈崇文抚须,“听闻近日朝中有不少动荡,贤婿可知晓?”
“朝中之事,小婿不敢妄言。”陆衍之面色不变,“锦衣卫只听圣上差遣,其余一概不知。”
沈崇文眼中精光一闪而逝:“倒是我多问了。来,喝酒。”
沈清漪垂眸剥着面前的花生,心思却全在那边交锋上。这两个人,一个老狐狸,一个小狐狸,打起机锋来滴水不漏。她正想着,忽然听到父亲叫她。
“清漪。”
她抬头:“父亲有何示下?”
“你母亲忌日快到了。”沈崇文的声音很轻,像是随意提起,“当年你年幼,如今也该去给她上炷香了。”
她的筷子顿了顿。
那只是一瞬间的事,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但陆衍之看见了。他端起酒杯挡住视线,眸色深沉了几分。
“女儿知道了。”沈清漪的语气平静如常,仿佛刚才那一瞬的僵硬从未发生过。
苏映雪在旁笑着接口:“是啊,每年这个时候,相爷都会念叨夫人呢。”
沈清漪没有说话。她低头抿了口茶,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就像那些年被掩埋的真相。
宴席散去,沈崇文单独留下陆衍之说话。沈清漪由丫鬟引着去后院,路过花园时,看到沈清婉等在路边。
“姐姐今日气色不错。”沈清婉掩唇轻笑,“看来陆家的日子很滋润。”
“托妹妹吉言。”
“姐姐可要小心呢。”沈清婉凑近,压低声音,“这男人啊,一旦腻了,可就什么都不值当了。就像我那个不成器的表姐……”
她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沈清漪看了她一眼,只说了一句“妹妹留神脚下”,便转身离开。
回府的马车里,两人相对无言。
车行过半,沈清漪忽然开口:“将军今日为何帮我?”
“我帮的是自己。”他的声音淡淡的,“夫人是陆家的人,你丢脸,陆家也丢脸。”
她沉默片刻,掀开车帘。外面街景飞速掠过,小贩的吆喝声隐隐传来,有些热闹,有些遥远。
“将军就不想知道,我母亲是怎么死的?”
陆衍之转头看她,目光深沉:“你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
她等了等,见他没有追问的意思,便又沉默下去。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音格外清晰,像是某种倒计时。
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开口:“我母亲的死……与父亲有关。”
这句话说得很轻,像是一片羽毛落下,却在车内激起无形的涟漪。
陆衍之转头看她:“你怀疑什么?”
她没有回答,只是维持着掀开车帘的姿势,看着外面街景飞速掠过。有些真相,还不到揭开的时候。
马车继续前行,车内两人的影子被暮色拉长,融在一处,再难分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