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6月11日,槭城热得蝉鸣不止。
老宅院子里的槐树叶子密密匝匝地铺开,把大半个院子罩在浓荫里,从下往上看去,太阳光透过绿叶照下来,本是白天,却像是挂着满天繁星。
韦汀兰已经跑得很利索了,满院子追着元宝跑,从槐树下跑到影壁前,从影壁前跑到廊下,再从廊下追回槐树底下。
元宝被她追得满院子飞,偶尔落下来停在她够不着的枝头,歪着脑袋叫一声:“祖宗”,她便仰头喊:“宝宝。”
今年的槐花谢得早,地上落了一层干枯的花瓣,踩上去沙沙地响。
韦秦州拿着扫帚站在廊下看女儿追鸟,嘴角压着笑,周琬在厨房里喊他:“你把槐花扫扫,待会儿做蛋糕没地方摆桌子。”他把扫帚靠墙放好,走进厨房洗手。
今天家里人都在,周琬请了半天假没去学校,裴砚之昨晚就把课题组的数据跑完了,今天一早就骑车过来,此刻正蹲在院子里陪韦汀兰捡槐花,把她捡起来的花瓣放进小竹篮里,她每放一片就抬头看他,等他点头才继续捡。
韦秦州系上围裙,从冰箱里拿出昨晚就备好的蛋糕坯,六寸的海绵蛋糕,他烤了三层。
周琬在旁边打奶油,打蛋器嗡嗡地响,她把打好的奶油分成三份,一份原味,一份加了草莓粉调成淡粉色,另一份加了槐花蜜。
计鸢从前院进来,手里拎着浇花壶,看见厨房里这阵仗,在门口站了片刻。
韦秦州正弯着腰往蛋糕坯上抹奶油,围着那条洗得发白的蓝围裙,上面沾了面粉和奶油渍,袖子卷到手肘,手指上全是奶油。
他头也没抬:“先生您去院里坐着,这不用您帮忙。”
计鸢确实没有帮忙。
他把浇花壶放回水池下面,洗了手,在外面藤椅上坐下来。
元宝从槐树上飞下来落在他膝头,歪着脑袋看厨房里忙碌的两个人。
裴砚之把装满槐花的竹篮放在石桌上,韦汀兰跑过来扒着他爷爷的腿,仰着脸告状:“鸟飞走了。”
计鸢把她抱到膝上坐好,元宝往旁边挪了挪,给她腾出地方。
韦秦州把抹了奶油的蛋糕放在石桌上,三层,奶油抹得平整光滑,边缘裱了一圈淡粉色的花边,最上面用加了槐花蜜的奶油挤了几朵小小的槐花,花芯是嫩黄色的。
裴砚之在蛋糕旁边摆上切好的水果,西瓜切成小三角,葡萄摘了梗一粒粒码好。
周琬把蜡烛拿出来,细细的黄色蜡烛,只拿了一根,毕竟这种东西心意到了就行。
韦汀兰被蛋糕吸引了全部注意力,她从计鸢膝上滑下来,踮着脚尖扒在石桌边缘,小胖手指着蛋糕最上面那朵奶油槐花:“花花。”
韦秦州把她抱起来让她凑近看:“这是奶油做的,可以吃。”
她毫不犹豫地伸出整只手按进了蛋糕侧面,然后把手抽回来,看着满手的奶油,咯咯地笑起来,把手往韦秦州脸上拍,韦秦州左脸上立刻多了一个白花花的小手印。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韦秦州一脸生无可恋的坐着,看着老婆脸上的幸灾乐祸,把目光转到裴砚之脸上:“笑什么笑!”
计鸢瞪他一眼:“叫什么叫?”
看着徒弟既委屈又无奈的表情,计鸢伸手把韦汀兰抱了下去,仔细用帕子擦干净手,放到石凳上坐好。
切完蛋糕,每个人端着一碟蛋糕坐在槐树荫下,韦秦州坐在石凳上,鼻尖上还沾着没擦干净的奶油,计鸢坐在他旁边的藤椅上,手里端着一碟奶油最少的,是韦秦州的意思。
韦汀兰正用手抓着自己那份蛋糕往嘴里塞,吃得满脸都是,连耳朵后面都沾了奶油。
韦秦州低头吃了两口蛋糕,余光扫了计鸢一眼。
计鸢正拿叉子挑起一小块奶油放进嘴里,他吃东西的样子跟他写字一模一样,不紧不慢,每个动作都精准到位。
韦汀兰吃完蛋糕,周琬抱着她去水池边洗了洗脸和手,任由她继续追元宝。
跑得快了,差点撞上影壁,自己侧身扭了一下又站稳了,裴砚之放下碟子跟过去护着她,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在老宅的青砖地上追着一只嫩黄色的鸟。
周琬陪着韦秦州打扫卫生,也加入了追鸟的行列,走在最后面,不紧不慢的。
计鸢还坐在石凳上,从蛋糕端上来到收拾干净桌子一直没动,他转头看着韦秦州。
脸上全是没擦干净的奶油印子,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坐在那里看着女儿和徒弟满院子跑,脸上的表情是专注的、温柔的,把所有的锋芒都收起来只留下最柔软的部分。
河豚在晒太阳。
计鸢把手里的手机放在石桌上,声音不轻不重地问了句:“这辈子值吗?”
院子里很安静。
蝉鸣声从远处传来,被槐树叶子滤过之后变得不那么刺耳。
元宝从影壁顶上俯冲下来落在石桌上,低头啄了啄桌上残留的蛋糕屑。
韦汀兰终于在廊下追到了它,整个人趴在地上想抓它的尾羽,它跳开一步,她爬起来继续追。
“值了,”他看着廊下那个正试图用两只手同时抓住元宝的小丫头,看着厨房窗台上周琬刚洗干净的草莓,看着身旁鬓边白发又多了几根的先生,“今生君恩还不尽。”
片刻又补了一句:“那就慢慢还。”
计鸢没说话,他不擅长接这种带着煽情意味的话。更多的是——曾几何时,在这方四合院里,他也曾跪在另外一个人面前说这句话,只是那个人那时候已经听不到了,或许听得到,但已没有回应了。
夜深了,老宅的灯一盏接一盏地灭掉。
西厢房的窗帘透出暖黄色的微光,周琬哄睡了韦汀兰,轻轻带上了门,裴砚之的自行车铃声早已消失在道路尽头。
书房里还亮着灯。
计鸢坐在藤椅上,手里端着半杯凉透的铁观音,似乎在想事情,韦秦州推门进来,把茶杯从他手里抽走,换上刚泡的热茶,然后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
窗外槐树的影子在窗纸上轻轻晃动,偶尔有夜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带着初夏青草的气息和远处隐约的虫鸣。
计鸢端起热茶抿了一口,忽然开口:“你还记不记得你十六岁那年,我对你说的那句话?”
韦秦州靠在椅背上,想了想:“大学教授不负责教高中生?”
“不是这句,是你追我出去之前说的。”
韦秦州沉默了一会,他记得那年夏天的炎热,记得那辆老红旗,记得他追出去狼狈的身影,忽的就笑了:“您说——名字起的太大,德不配位就是笑话。”
“当时不服吧?”
“…不服。”
韦秦州当时确实不服,面上不敢顶嘴,心里却想着“你怎么知道我不配?”
他用了一辈子来证明自己配得上这个名字,不是向先生证明,是向自己。
后来那句“德不配位”成了骨头里的钉子,又一点一点磨成了脊梁,他配得上了,不是配得上“秦州”这两个字——是配得上做先生的徒弟。
计鸢把茶杯放在茶几上,靠进藤椅里,合上眼,台灯的光把他的侧脸映得棱角分明,鬓边的白发在光影里泛着银灰色的光泽,过了很久,久到韦秦州以为他又又又又又睡着了,他才开口:“你配得上,一直都配得上。”
“一直都配得上”落在安静的旧书房里,没有回音。
良久:“谢谢您肯认可我。”
掌灯人亦被灯所暖,行路者终成引路人。
—正文完结—
—番外待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