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无眠的膝盖还压在青石板上，碎石硌着骨节，右臂垂落如断线木偶。她能感觉到左手指尖发麻，每一次呼吸都牵动肋骨深处一阵钝痛，像是有铁片在体内刮擦。但她没有低头看伤口，也没有去碰那道还在渗血的颈侧划痕。她只是缓缓闭上了眼。
擂台上的风停了。
观众席的嘈杂像隔着一层水传来，模糊不清。她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缓慢、沉重，却越来越稳。方才那一道银色屏障早已消散，可那种被护住的感觉还留在皮肤上，像一道无形的烙印。她不需要回头确认谁在暗处，也不需要再等谁出手。这一次，轮到她来动手。
她将残存的一丝灵力沉入丹田，顺着经脉一点点往四肢引。每动一次，断裂的骨头就在肉里碾动，疼得她额角冒汗。但她没停下。她把舌尖咬破，血腥味在嘴里漫开，借着这股刺痛逼自己清醒。然后她慢慢撑地，肩膀一寸一寸往上抬。
左臂颤抖着，几乎要脱力。
但她还是站起来了。
单膝离地，脚掌踩实石板，整个人直起脊背。她的披帛被风吹起一角，沾着血和灰，月白裙摆裂了一道口子，露出小腿上未愈的伤痕。她站在那里，身形不稳，却站得笔直。
灰衣男子盯着她，眼神变了。
他原本以为她会倒下，会求饶，会退出比赛。毕竟刚才那一剑已经废了她的右臂，毒雾也侵入经脉，换作旁人早就昏死过去。可她不仅没倒，反而站了起来，目光比之前更冷，更狠。
他往后退了半步。
花无眠睁眼，眸光如刀。
她没说话，也没做多余动作。只是抬起左手，掌心朝前，五指张开。一道炽白光芒从她指尖浮现，起初只有铜钱大小，随即迅速膨胀，在她掌中凝成一团跳动的光球。那是她目前能调动的最强玄术——以精血为引，强行催动体内残余灵力所化的攻击。
灰衣男子脸色一变，立刻结印后撤。他脚下踏出三步，每一步都在地面留下一道符纹痕迹，显然是想重新激活残阵，借阵法之力拉开距离。他知道这一击若硬接，必受重创。
但花无眠没给他机会。
她左脚猛然蹬地，整个人冲了出去。速度不算快，甚至有些踉跄，可气势如破闸之水，毫无迟滞。她一边奔行，一边掐诀，掌中光球骤然炸裂，化作三道弧形光刃，呈品字形飞射而出。
“轰！”
第一道斩在灰衣男子左侧石板，整块地面崩裂，碎石飞溅，原本残留的阵法节点瞬间湮灭；第二道擦着他右肩掠过，削下半幅衣袖，带出一道血痕；第三道直接钉入他前方退路上，炸出一道深坑，尘土翻涌，逼得他不得不止步转身。
他刚稳住身形，花无眠已欺近身前。
她左掌直推，掌心剩余的光芒尽数灌入一击。掌风呼啸，裹挟着灼热气浪，狠狠撞上他的护体灵光。
“砰！”
灵光剧烈震荡，表面浮现出蛛网般的裂纹。灰衣男子闷哼一声，连退七步，每一步都在石板上留下浅浅脚印。第八步时，他终于支撑不住，嘴角溢出一丝鲜血，右手微微发抖，再也结不成完整的印诀。
花无眠站在原地，气息紊乱，额角青筋跳动。她知道这一击耗尽了她大半力气，若不能速战速决，等对方缓过劲来，局势仍可能逆转。她没再犹豫，迅速调转灵力，将最后一丝力量凝聚于指尖。
灰衣男子察觉不对，立刻运转灵核，周身泛起黑光。他眼神一狠，双手交叉于胸前，竟是要自爆灵核，引爆擂台节点制造混乱，趁机逃脱。这种手段一旦成功，不仅胜负难判，还可能波及周围观赛者。
可就在他灵核开始震颤的刹那，花无眠动了。
她猛地蹲身，左手快速点向地面一道符纹交汇处。指尖触地瞬间，一股微弱灵流顺着纹路窜入阵眼。她不是攻击敌人，而是反向激活了擂台的镇压阵——这是所有大型赛事必备的防护机制，用于防止选手失控造成破坏。只要提前锁死灵核波动区域，就能阻止自爆发生。
“嗡——”
地面符纹亮起一圈淡金色光晕，迅速扩散至整个擂台边缘。灰衣男子身体一僵，灵核震动戛然而止，仿佛被什么东西死死压制住。他瞪大眼睛，满脸不可置信，想要强行突破，却发现体内灵力已被封锁，根本无法调动。
花无眠喘了口气，缓缓站起。
她左腿一曲，蓄力片刻，随即跃身而起。人在空中旋身半圈，左腿横扫而出，带着全身重量与残余灵力，重重踢中对方胸口。
“咚！”
一声闷响，灰衣男子如断线纸鸢般飞出，接连撞断两根玉柱才重重砸落在擂台边缘。他摔在地上时手一松，一枚破碎的玉铃碎片从袖中滑出，掉进石缝之间，发出清脆一响。他人则仰面躺倒，双眼翻白，胸口起伏微弱，已然昏死过去。
全场寂静。
前一刻还在议论纷纷的观众全都闭了嘴。有人张着嘴忘了合上，有人手中的扇子掉在地上都没察觉。执事坐在高台上，玉简停在半空，眉头紧锁，却没有宣布结果。他知道，这场比赛已经不需要宣布了。
花无眠落在擂台中央，左腿落地时一个趔趄，差点跪倒。她咬牙撑住，一只手扶住膝盖，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指尖还在微微抽搐。她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火辣辣的疼，右臂完全使不上力，只能靠左臂勉强维持平衡。
但她没有坐下，也没有倒下。
她抬起头，目光扫过四周。观席之上无数双眼睛正盯着她，有震惊，有敬畏，也有藏不住的忌惮。她不在乎。她只是静静地站着，像一根插在战场中央的旗杆，哪怕折了半截，也不肯弯腰。
风卷起她的发丝，吹乱了鬓边碎发。她额角有汗，脸上有灰，唇色发白，可眼神清明。她看着倒在地上的灰衣男子，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沾血的手掌，忽然觉得有点累。不是身体上的累，是心上的。
她终于不用再躲了。
从前被人踩在脚下，任人羞辱，连反抗都不敢大声。现在她可以堂堂正正站在这里，用拳头打出一条路。哪怕代价是遍体鳞伤，也在所不惜。
她慢慢走到灰衣男子身边，低头看了他一眼。那人脸色青白，鼻息微弱，显然短时间内醒不过来。她没再看他，而是将视线落在那条石缝上——玉铃碎片就卡在那里，一半露在外面，泛着诡异光泽。
她现在的状态撑不住第二次战斗，万一这只是个诱饵，背后还有人等着她松懈，那就糟了。她只能记下位置，等后续再查。
她转身走回擂台中央，脚步虚浮，却一步没停。
当她再次站定时，执事终于开口：“第四轮‘巅峰对决’第三环节，花无眠胜。”
话音落下，掌声零星响起，随后逐渐连成一片。有人低声议论，说她明明重伤在身还能反杀，简直是疯了；也有人说她下手太狠，根本不该留活口；更多人则是沉默地看着她，眼神复杂。
她站在那里，迎着阳光，任风吹干脸上的血迹。她的披帛一角被撕开了，随风飘荡，像一面残破的战旗。她左手指节还在发抖，掌心全是冷汗，但她挺直了背脊，没让任何人看出她的虚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