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远的手指悬在鼠标上方，始终没有点下去。
屏幕上是一个加密文件夹，魏德顺给他的U盘就插在电脑上。厂房里的空气潮湿冰冷，月光从破窗照进来，在水泥地上画出惨白的格子。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野猫的叫声，像是某种不祥的预兆。
“点开。”魏德顺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沙哑得像生锈的铁片，“你不想知道真相吗？”
林远咽了口唾沫。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得厉害，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这种感觉比第一次开播时还要紧张那时候他面对的是摄像头，现在是更加可怕的东西——真相。
鼠标指针悬在文件夹图标上，迟迟没有落下。他突然想起陈晨那张脸想起大学宿舍里两个人挤在一台电脑前看游戏直播的日子，想起陈晨说“小林子，你小子有天赋”时的笑容。那些记忆像是被灰尘覆盖的旧照片，明明存在，却不敢去触碰。
点开了文件。
一排名字出现在屏幕上，密密麻麻，加起来一共一百三十七个。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标注着日期和死因——跳楼、车祸、溺水、心脏骤停……清一色的“意外”。这些字像是判决书，一个一个砸在林远心上。
他的目光落在第一个名字上，整个人彻底僵住。
陈晨。
化成灰他都认识这个名字。大学时期最好的朋友，踏入直播行业的领路人，带他入行的老大哥。三年前从二十八楼跳下去，留下一封遗书，说自己压力大、得了抑郁症。林远还专门发了视频悼念他，哭了整整三天。那时候他对着镜头哭得像个孩子，粉丝们纷纷安慰说“林哥重情义”。
现在，U盘里的资料显示：陈晨不是自杀。
“他杀。”魏德顺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是被一个叫'清道夫'的程序诱导至死的。”
林远感觉一阵眩晕，扶着桌子才站稳。“清道夫？”
“‘神'组织开发的舆论清理系统。”魏德顺递给他一杯水，“专门针对失控的主播——那些想要揭露真相或者不再配合演出的人。”
林远看着杯子里晃动的水，突然想起五年前陈晨最后一次联系他的样子。那时候陈晨说想爆料，说直播行业背后有脏东西。林远劝他别冲动，说等行业自己变好。结果一周后，陈晨就跳楼了。
“你当时就应该告诉我。”林远的声音在发抖。
“告诉你有什么用？”魏德顺苦笑，“那时候我自己都不相信这一切。要不是……”他顿了顿，眼眶又红了，“要不是我儿子也死了，我现在还躲在屏幕后面当缩头乌龟呢。”
林远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男人。这个每天在直播间用最恶毒的语言攻击他的黑粉，此刻眼眶红肿，像一只受伤的野兽。他突然意识到，那些恶毒的弹幕也许只是魏德顺发泄痛苦的方式——他把对整个行业的恨，都投射到了主播身上。
“你儿子……”
“我儿子也在名单上。”魏德顺说，“他死的时候才二十二岁，做主播刚满一年。”
二十二岁。和蒋佩珍一样的年纪。林远感觉胸口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呼吸都变得困难。
“你为什么帮我？”
魏德顺沉默了很久，久到林远以为他不会回答。月光照在他脸上，那些皱纹显得更深了，整个人像是老了十岁。
“因为我发现，你和他们不一样。”魏德顺说，声音很轻，“你还有良心。”
林远握紧拳头，指甲陷入掌心。他看着屏幕上那些名字，每一个都代表着一个被流量逻辑吞噬的生命。而他，可能是下一个。
名单继续往下拉，还有136个。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是一个曾经鲜活的人，都有一个等待他们回家的母亲。也许还有孩子，有爱人。此刻都变成了屏幕上一串冰冷的文字。
“清道夫是怎么工作的？”林远问，声音哑得不像自己。
魏德顺摇头：“具体的技术细节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它能入侵主播的账号，篡改数据，制造舆论压力。最可怕的是……”他顿了顿，“它会根据每个人的心理弱点，制定专属的诱导方案。陈晨最在乎的是他母亲的医药费，清道夫就伪造了一封邮件告诉他医药费被骗光了。我儿子最在乎的是粉丝的支持，清道夫就让他看到满屏的恶意攻击。”
林远想起自己这五年来那些失眠的夜晚，那些想要放弃的时刻。那些感觉真的是自发的吗？还是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
他不敢再想下去。
“小心你身边的小吴。”魏德顺突然说，声音压得很低，“他不是你想的那样。”
“什么意思？”
但魏德顺已经松开手，转身走进了黑暗里。脚步声很快消失，像是被夜色吞没了。
林远站在原地，手机震了一下。
他低头看，是一条陌生短信，发信人是一串乱码：
“你以为找到了盟友？不过是在重蹈覆辙罢了。”
林远盯着那条短信，突然感觉整个房间都在旋转。那些名字在脑海里转来转去，陈晨的、魏德顺儿子的、还有那136个他来不及记住的。每一个都像是控诉，控诉这个吃人的系统。
他扶住墙壁，慢慢蹲下来。月光照在他身上，拉出一条长长的影子。那一刻他觉得自己特别渺小，像一粒随时会被风吹走的沙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