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点整，第一个病人来了。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一米八的高个子，挺着个啤酒肚，进门就叹气："医生，我胃胀得难受，吃啥都不消化，晚上睡觉还烧心，难受了大半年了。"他在诊椅上坐下来，手撑着膝盖，神色疲惫，"县医院消化科查过，胃镜做了，说是慢性胃炎，吃了很多天西药也没见好。听说这边来了个中医，我想试试看。"
林当归示意他把手腕放上来，三指搭上寸关尺。指腹下脉象弦细，略滑，他抬眼看了一下男人的舌苔——舌边齿痕明显，苔白厚腻。"平时爱喝酒吧？爱吃辣？晚上睡得晚？"
男人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脉象告诉我的。"
林当归收回手，微微一笑，"胃病三分治七分养，你光吃药不注意饮食作息，神仙也难办。"
他转着笔在处方笺上写，"我给你开个方子，先吃七剂，每天一剂，早晚分服。这期间酒要戒，辣要忌，晚上十一点前必须睡。能做到吗？"
男人挠了挠头："十一点……我尽量吧。"
"尽量不行。"
林当归把处方笺撕下来递给他，"你要是还想好好吃饭，就按我说的做。下次复诊要是舌苔还是这么厚，我可不给你开药了。"
这话说得有点硬，但语气是笑着的，带着一股不容商量的笃定。男人接过方子看了两眼，嘟囔了句"好吧"，起身要走，又转回来："医生，这药苦不苦啊？"
林当归想了想，拿笔在方子后面添了一行小字："去药房抓药时跟姑娘说一声，加两片甘草，能甜一点。"
男人喜笑颜开地走了，林当归靠在椅背上转了转笔，下一号病人已经推门进来了。
上午的门诊不算太多，十来个病人，脾胃问题占了大半，还有一个是来调理更年期的阿姨。林当归逐个把脉问诊，方子开得不急不躁，偶尔碰上疑难的，就拿笔在处方笺背面画两笔脉象图，拧着眉头琢磨一会儿，然后再落笔。沈茯苓中间又路过两次，一次给他带了杯温水，一次替他接了个电话——省城打来的，他没接，只摇了摇头。
午休时几个人照例在食堂碰头，周三七今天值门诊，来得最晚，端着餐盘挤过来坐下时满头是汗："林老师，刚才有个病人拿着您的方子来问我，说里头的黄连能不能换成黄柏……"
林当归筷子一顿："谁问的？"
"就、就一个老太太，带着老花镜，在走廊堵住我，非要跟我讨论方剂配伍……"。
周三七擦了把汗，"我说我是西医，您找中医科林大夫去，她还不乐意，说我年轻人不思进取……"
苏叶笑得差点把汤喷出来："七七你不行啊，病人比你都懂。"
周三七委屈地扒了口饭："我、我那不是……"
"不是啥？"
任青黛端着杯咖啡经过，顺路坐下，"你呀，就是太软。下次再遇上这种，直接带过来找我，中西医结合科的牌子挂着呢，怕什么。"
她转头看向林当归，"林医生，下午有个会诊，心内科的，秦远志那边有个病人想请你一起看看。"
林当归挑眉："什么情况？"
"冠心病合并焦虑症，西药控制得还行，但病人失眠严重，情绪波动大，不肯配合治疗。秦远志说想试试针灸加中药调理，中西结合。"
林当归点点头："行，几点？"
"三点，心内科病房。"
下午的会诊室挤了五个人，秦远志拿着CT片在灯箱前比划，指着一处血管狭窄部位："这是主要问题，支架已经放了，血运重建没问题。但病人术后出现严重焦虑，心率经常突然飙升，夜间更难入睡，已经连续三天没合眼了。"
病人是个六十出头的老先生，躺在病床上，脸色灰白，眼睛下面挂着两团青黑。他老伴在旁边抹眼泪："医生，你说手术也做了，怎么人反倒更难受了？老李以前多精神的一个人……"
林当归走到床边，俯下身："老先生，我给您把把脉，行吗？"
老先生迟钝地抬了抬眼皮，没说话，但把胳膊伸了出来。脉象细数，左关独弦，舌质红，苔薄黄。林当归搭着脉，又看了看他的眼睛，瞳仁微微散大，下眼睑发青。
"老先生，您是不是觉得心口发紧，像有什么东西堵着？"
林当归问得轻，像在跟人说悄悄话，"晚上一躺下就觉得喘不上气，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事儿？"
老先生眼睛忽然湿了，嘴唇抖了抖："你怎么……你怎么知道？我跟你讲，我手术后老做梦，梦见那手术刀在我心口划拉……我醒过来就再也睡不着了……"
秦远志在旁边轻轻"嘶"了一声，他在心内科干了这么久，术后焦虑的病人见过不少，但能像林当归这样三言两语就把病人心底那层壳撬开的，他头一回见。
林当归没急着开方，而是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了下来，跟老先生聊了二十多分钟家常，问他在哪工作、有什么爱好、平时老伴做什么给他吃。聊到老先生说起自己年轻时是县中学的体育老师，带过十届毕业生，林当归就夸他身体底子好，手术能撑下来全靠以前练出来的本钱。老先生的眉头慢慢松开了，嘴角有了点笑意。
最后林当归才执笔开方，用的是一张温胆汤加减，又加了合欢皮和夜交藤，药性偏平和，重在疏肝解郁、安神定志。他把方子递给秦远志时附了一句："针灸我明天再来做一次，今天先让病人好好睡一觉。西药你酌情减量，特别是晚上那片安定，能不吃就不吃。"
秦远志接过方子认真看了看，忽然问："林医生，你刚才跟病人聊那些……也是治疗的一部分？"
"当然了。"林当归把笔帽扣上，"开方如熬药，火候到了才能出味。病人的心结不解，药再好也白搭。"他拍了拍秦远志的肩膀，"心内科有时候也得学会慢下来。支架是堵不住了，可心上的事儿比血管上那点狭窄复杂得多。"
秦远志站在原地想了很久，等林当归走出会诊室，他才追出去两步，声音不大不小地说了句："林医生，你说得对。"
林当归摆摆手没回头，但嘴角翘了一下。
晚上回到合租屋，沈茯苓已经在家了。她今天轮休，下午去了趟超市，客厅桌子上摊着一大袋面粉、一捆韭菜、还有一盒鸡蛋。看见林当归进门，她从厨房探出头来："回来了？今天会诊顺利吗？"
"还行。"他换了拖鞋，凑到厨房门口，"这是干嘛？包饺子？"
"上次不是答应给你煎饺子嘛。"沈茯苓把面粉倒进盆里，开始加水揉面，"青黛姐说她晚上也来，还说要带她爸泡的杨梅酒。苏叶值班，说等她下班过来吃夜宵。"她揉面的动作很不专业，水加多了，面团黏在手上甩不掉，她一边甩一边嘀咕，"不应该啊，我外婆揉面可利索了……"
林当归看不下去了，脱了外套挽起袖子："让开让开，我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