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了会儿，欣赏目之所及的“好风光”，不一会儿，听见身后轻柔的脚步声传来。沈茯苓端着两杯水过来，递给他一杯："喝点水，火锅吃多了容易上火。"
"你懂挺多。"
他接过来，杯壁温热，是她特意兑的温水。
"废话，我好歹是个护士。"
她靠着阳台栏杆，仰头看天。县城光、化工污染少，能看见好些星星，疏疏朗朗地缀在深蓝色夜幕上。
"林医生，"
她忽然开口，"你今天晚上……是不是不太开心？"
林当归手指一顿："没有啊。"
"骗人。"
她侧过头看他，眼睛在夜色里亮得像两颗浸过水的黑葡萄，"你笑的时候，嘴角只往一边扯，那样子可真是......，让人一下子就记住了。你每次假笑都这样，我都发现了。"
他哑然，不知道该说什么，这姑娘比他想象中敏锐得多，活泼可爱的外表下藏着一颗心思缜密的内心。沉默几秒后，他低头喝了口水："没有不开心。就是……觉得这顿饭挺好的，很久、很久，都没有这样吃过饭了。"
"那以后常吃。"
她说得轻松，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反正合租嘛，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你要是想吃，我下班就买菜，大家一起凑热闹，多好。"
林当归转头望向她，沈茯苓已经转回去了，专心致志地仰着脖子数星星，下巴的弧度在路灯余光里显出柔和的线条。她清澈明亮的瞳孔，弯弯的柳眉，长长的睫毛随风微微颤动，薄唇如玫瑰花瓣，美目盼兮，眼神中带着温润的情意，让人难以忘怀。
"沈茯苓。"
他叫了她一声。
"嗯？"
"你是不是对谁都这么热心？"
她想了想，认真回答："分人。投缘的就热心，不投缘的我就礼貌。"
她转过头来冲他咧嘴一笑，"你属于投缘的。"
林当归也笑了，这次是真的笑，嘴角两边都扬起来，胸腔里那片沉甸甸的东西好像被什么撬开了一条缝，透进来一丝带着麻辣火锅味的暖风，让人如沐春风一般。
阳台对面那栋楼的窗户一盏盏暗下去。远处的仁心医院还亮着几间值班室的灯，像暗夜里泊着的几颗暖黄色的星。林当归忽然觉得，从省城到县城这段路，他走得或许不是逃避，而是奔着这一锅热腾腾的汤底来的。
"沈茯苓。"他又叫了她一声。
"干嘛？"
"明天早餐我想吃你昨天煎的那种饺子。"
沈茯苓瞪大眼睛看他，气呼呼地鼓起嘴，说道："林当归，你倒是会点菜。"
"这不是分人吗。"
他学着她的语气，"投缘的才点菜。"
沈茯苓被他气笑了，端着杯子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又回头，拿杯底虚虚地敲了他肩膀一下："行吧，韭菜鸡蛋的，记着买醋。"
门关上了，林当归一个人在阳台上把剩下的水喝完，杯底还剩一小口，温温的，带着她手指捧过的温度。他仰头看星星，忽然想起小时候外婆说的话......人这辈子，走到哪儿都不怕，怕的是身边没有一桌能一起吃饭的人。
今天他有了，虽然这群人刚认识没几天，虽然他们闹腾起来能把屋顶掀了，虽然明天可能还要面对省城打来的电话和那些没处理完的旧事。但至少这一刻，他站在这座小城的夜色里，手里捧着一个护士给他倒的温水，胃里还装着八小时熬出来的骨头汤，他觉得日子还能过下去。
楼下烧烤摊的老板在收椅子了，铁架子碰在一起叮当作响。远处不知谁家的猫叫了两声，细细的，软软的。林当归把杯子搁在栏杆上，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骨节咔咔响了一阵。他转身回屋，客厅里沈茯苓已经收拾干净了餐桌，碗筷码在沥水架上，地面拖得锃亮，茶几上那瓶满天星被她换了个方向，蔫掉的那几支剪了，剩下的插在清水里，竟也精神了几分。
他在自己卧室门口站了站，看见门缝里塞着一张纸条。抽出来一看，还是那圆滚滚的字："林医生，今晚你付的菜钱，明细我算了算，每人平摊下来32块5，青黛姐说红酒算她的，所以你的那份我帮你垫了，回头微信转我就行。——沈茯苓，又及：阳台那杯水是我喝过的杯子，我忘了给你换新的，不好意思。"
林当归对着那张纸条看了两遍，笑出了声。他掏出手机，给沈茯苓转了五十块，备注写："杯子是哪个？明天我买十个新的赔你。"
那边秒回了一条语音，他点开听，沈茯苓带着被窝里闷闷的鼻音，声音又懒又凶："林当归你完了，我今晚要被你气的睡不着了。"
他把手机放在床头，躺下去，盯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窗外的路灯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墙上投出一条细细的光带，像一条安静流淌的河。他合上眼睛，鼻尖好像还能闻见骨头汤的香气，耳边还能听见那些人吵吵嚷嚷的笑声。
今晚应该能够睡得着，他翻了身，把被子裹紧了些，嘴角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弧度，沉进了梦里，沉浸了许久以来从未有过的安心、舒心的梦里。
。。。。。。
林当归第一次正式坐诊那天，沈茯苓特意从护士站溜过来看了一眼。透过诊室门上的玻璃窗，她看见他端坐在诊桌后面，白大褂扣得整整齐齐，头发难得梳得服帖，正低着头翻一本泛黄的《临证指南医案》，认真地研读学习着。晨光从窗户斜斜照进来，落在他翻页的手指上，那手指修长，骨节分明，翻页的动作轻而稳，像在抚摸什么易碎的物件。
她正看得出神，身后忽然有人拍她肩膀。回头一看，是苏叶捧着一大袋中药饮片经过，压低声音说："看什么呢？"
"没、没什么。"
沈茯苓倏地收回目光，"我路过去水房。"
苏叶狐疑地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诊室，又看了看她微红的耳尖，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抱着药袋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