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轮下的是牛肉卷,薄薄的肉片在红汤里滚了几滚就变了色,苏叶迫不及待地捞了一筷子,被辣得直吸气,又忍不住去夹第二筷,吃了几口,便悻悻然地在菌汤锅里舒心得吃起来。任青黛慢悠悠地涮毛肚,七上八下,蘸了麻酱蒜泥,吃得颇为讲究。周三七已经在跟沈茯苓抢虾滑了,两个人举着漏勺在那锅汤里捞来捞去,吵得不可开交,场面好不热烈,甚至都进入了“白热化”阶段。
"是我先下的!"
"你下的时候我都看着呢,明明是我那勺先浮起来!"
林当归坐在角落,面前搁着一碗菌汤,里头飘着几片白菜。他看着这几个人闹腾,忽然觉得这屋子太满了,满得他觉得那些沉沉的心事都找不到地方落脚。
"林医生,你怎么光喝汤呀?"
苏叶隔着桌子递过来一碟泡萝卜,"尝尝这个,我外婆的方子,脆得很,味道不错。"
他夹了一块,确实爽脆,酸甜里带着一丝辣,开胃得很。他忍不住又夹了一块,苏叶在旁边得意地笑:"怎么样?以后想吃随时来药房拿,我那儿还有一大坛子。"
任青黛给自己倒了杯红酒,晃了晃杯壁:"林医生,你在省城待了那么多年,来了这儿……还习惯吗?"
这话问得自然,但林当归知道她是在试探......。他笑了笑:"习惯,这儿的菜市比省城的便宜,空气也好,人也好。"他顿了顿,夹起一片藕,"最关键的是,这儿的藕片切得厚薄不一,吃着有嚼头。"
沈茯苓筷子一顿,瞪了他一眼:"林当归!你说谁呢?"
"说藕。"他面不改色,"怎么了?"
几个人哄笑起来,周三七笑得把眼镜都歪了,苏叶差点被泡萝卜呛住。沈茯苓气鼓鼓地给他碗里夹了三大片毛肚:"吃你的!话多!"
闹到一半,门口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几个人都愣住了,面面相觑。林当归看了一眼沈茯苓,她也是一脸茫然:"院长没说要来新人啊……"
门推开,进来的是个高个子男人。二十七八岁的样子,穿着一件深蓝色衬衫,袖子挽到小臂,腕上那块表一看就价值不菲。他手里拎着个公文包,看见客厅里这场面,显然也愣住了。
"你们……"他迟疑了一下,"我走错门了?"
沈茯苓第一个反应过来:"你是新搬来的?对面那间?"
男人点头:"今天刚办完入职,院长说这边宿舍今天刚好修缮完毕,可以过来……"
周三七的筷子啪嗒掉在桌上:"秦远志?你是秦远志?"
男人看向他,也认出他来:"三……三七?你怎么在这儿?"
原来周三七和这位新邻居是差一两届的同校生,一次毕业典礼,两人相识,后来在省城培训时有过几面之缘。周三七腾地站起来,拉着秦远志的手臂往桌边带:"来来来,先吃饭先吃饭,这锅刚开,牛肉还有。"
他又扭头冲众人解释,"这是秦远志,我师兄,西医,心内科的,我在省城培训时见过,他当时可是咱们那批里成绩最好的。"
秦远志被按在凳子上,面前已经多了副碗筷。他有些局促地看了看满桌的菜,又看了看这群陌生人,最后目光落在林当归身上:"林当归?你是省中医院的林当归?"
林当归挑起眉毛:"你认识我?"
"当然。"秦远志的拘谨稍微松动了一些,"那时候省城医疗系统年会,你代表中医科上台做报告,我在台下听过,讲得真好。"他说这话时语气认真,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敬意。
沈茯苓在旁边"哟"了一声:"林医生,你在省城还挺有排面的嘛。"
"别捧我。"
林当归给秦远志倒了杯饮料,"年会是年会,看病是看病,两码事。"他打量了秦远志几眼,这年轻人眉目端正,但眼底有青黑,衬衫领口微皱,公文包的手柄也磨得发亮——看着他,林当归恍惚看到了三年前的自己。
周三七,顺带把林当归等人介绍给秦远志认识,开了个玩笑说到:“以后都是同事了,少不了打交道,嘿嘿。”
任青黛端着酒杯靠过来,上上下下地看秦远志:"你就是我爸说的那个从省人民医院跑来的?"
她歪着头,"为什么呀?省人民多好的平台。"
秦远志握着杯子的手紧了一下,随即松开,笑得很淡:"家里有点事,想换个环境。"
苏叶凑过来小声嘀咕:"啧啧,怎么你们省城来的都爱说换个环境……"
周三七赶紧岔开话题:"行了行了吃饭吃饭!远志哥,你尝尝这个牛丸,沈茯苓特意买的,爆汁的!非常好吃。"
几个人又渐渐热闹起来,秦远志慢慢放松了,夹菜的动作从生疏变得自然。林当归留意到他吃辣时耳朵会红,喝酒只抿一小口,别人问话就认真答,不问就安安静静听着,偶尔被周三七的傻话逗笑,也只弯一弯嘴角。
火锅吃到后半程,汤底熬得浓稠了。沈茯苓加了两次水,又把剩下那半锅菌汤倒进去,搅了搅,满屋子香得人发昏。苏叶开发出了新吃法——把泡萝卜夹进冰粉里,号称酸甜冰辣四味俱全,除了她没人敢试。周三七真的把投影仪架起来了,幕布拉在客厅那面空墙上,《东成西就》里梁朝伟的香肠嘴一出现,满屋子都是笑得前仰后合的声音。
秦远志坐在沙发扶手上,捧着碗冰粉慢慢吃,嘴角也终于露出一丝真心实意的笑来。林当归坐在地毯上,后背靠着沙发腿,仰头看着屏幕里那些荒诞的画面,听见沈茯苓在旁边笑得直拍茶几,拖鞋都踢飞了一只。
十一点多,众人散场。苏叶和周三七住医院宿舍,结伴走夜路回去。秦远志道别后,走向自己的宿舍。
任青黛叫了代驾,临走时拍了拍林当归的肩:"林医生,好好干。这县城虽然小,但人心大。"
她转头又朝沈茯苓喊:"茯苓,明天值班别忘了带饭,我那份叉烧包!"
门关上,客厅瞬间安静下来。沈茯苓蹲在地上收拾碗筷,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林当归打下手,不一会儿就收拾完毕了。林当归去阳台透透气,夜风裹着楼下烧烤摊的烟火气吹过来,把屋里的火锅味冲散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