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子学与太学是当朝两大官办教学机构,国子学的生员为五品以上士族子弟,太学主要招收的是六品以下官员及庶民子弟,两个机构都受太常管理。而国子祭酒则是国子学最高长官、儒学的代表人物,总领国子学的训导政令,负责考核下属学官,统筹国子学内全部教学管理事务。
洛阳城开阳门外的国子学与太学位置毗邻,两家学院的学官经常开展经义辩论、学术研讨,部分知名儒者还会受邀跨校演讲,作为太学生的江寄林和小胡子文思呈早就多次见过国子祭酒在太学内悠然来去的身影,那矮胖却灵活的身躯以及飘然如雪的须发还曾被众多学子们誉为充满了先秦古风的遗蜕之姿,颇有恨不能将自己也攒成一团塞进他肥大袍袖中感受一回与有荣焉的遗憾。
如今眼前的这位国子祭酒红袖环绕、衣鬓生香,与平日儒学大家的做派大相径庭,江寄林只惊得目瞪口呆,半响,他转头瞪着文思呈,低声道:“看来你早就知晓,既如此何不早说,非引我到此地看这一幕。”
文思呈低声嘻嘻笑道:“江兄,俗话说耳闻不如亲见,何况我也不确定他是否在此,只是碰碰运气,你是怪我们今夜运气太好么?” 江寄林无奈摇了摇头,气愤道:“他不但是国子祭酒,还是当今太子殿下的授课讲习,如此作为,怎能为人师表?他……” 江寄林欲言又止,重重叹了口气。回头一督,见文思呈直勾勾盯着里面痴痴张望,竟完全不理会他的话,登时怒火拱起,低声喝道:“有何可看,还不快走!” 猛地薅住他后衣领,把他扯起来,他比文思呈高出半个头,体力也强出不少,文思呈想留下也不能够,只好由着被他拽走。
二人刚走不久,房门悄然打开,两个红衣少女趁着众人围着胖祭酒嬉闹的当儿,偷偷出门透气。一个少女圆圆的脸上红扑扑的,大概是跑得累了,回头瞧着里面忙乱的众人,掩口笑道:“这胖老爷体力真是好,逗了他这么久,居然还脸不红心不跳的,倒是我自己气喘吁吁的。”
另一个少女高挑身段,年纪稍长,容颜更秀美,脸色却不大好看,鼻子里哼了一声,嗔道:“这老不死的,也不知是何身份,主人竟命我们十几人陪他一人玩乐,平白浪费大好时光。”
圆脸少女娇笑道:“阿姊说的大好时光指什么,难不成文管家的那个侄子今夜也会来?” 说着故意四处张望,边梭巡边笑道:“他怎么还不出现?”
高挑少女脸色泛红,急忙捂住圆脸少女的嘴,将她拉到一处偏僻角落,确定周围无人,这才放手低声道:“你别乱讲,小心被人听到,你忘了这里的规矩么!”
圆脸少女脸色也微变,似也忆起什么,抱住高挑少女的胳膊,悄声道:“墨黛阿姊,你放心,这件事我绝不对任何人说。” 她顿了顿,还是忍不住道:“但我还是不明白,那个小胡子不过是个长相平平才学也不出众的太学生,前途亦未可知,充其量是他的伯父是这金谷园的管家,除此之外我实在看不出他哪一点好,阿姊为何偏偏相中他,难道跟着主人不好么,这里吃的好穿得好玩得好。”
她摩挲自己身上的红色锦衣,爱不释手,“你看,这种颜色材质的衣料,我以前连想都不敢想能穿在自己身上,还有那些连名字都叫不出来的美酒、吃食,我以前丛未见过,更未吃过,若离开这里,要想再穿这样的衣裙、吃这样的美食,怕是再也不能了!”
墨黛听着女伴这番言论,眼神中透出大大的不屑,但她并未出言讥讽,只捏着圆脸少女肉嘟嘟的脸颊叹道:“樱儿你这小丫头,真是眼皮子浅,这里再好也不是咱们的家,衣饰美食再丰盛,也不过是用来取悦他人的工具而已。我们在这里连个普通奴婢都不如。你来的晚,有些事不太清楚,哎……” 她欲言又止,终没有说下去。
樱儿却没听懂她的画外之音,只仰头望着墨黛,“可是你看绿珠阿姊,主人待她多好,她多有福气!”
墨黛脸上更加不屑,鼻子里重重哼了一声,“她?她与我们有何不同,说到底都不过是别人手中的玩物而已,要想真正做自己的主,就得先有自由之身。”
“可那个文思呈能给你想要的自由么,你觉得他靠得住么?” 樱儿见过小胡子几次,每次见面都觉得那人鬼头鬼脑不像好人,总怕墨黛被他骗了。
墨黛抿了抿嘴,似下了很大决心,“靠不靠得住,总要试试才知。”
就在这时,一阵悠扬的笛声自夜空中传来,笛声婉转轻柔、悦耳动听,似溪水潺潺,又似烟雾袅袅,两人抬头向远处一座从树丛中露出檐角的高楼望去。樱儿艳羡道:“你听,是绿珠阿姊在吹笛,主人一定也在那里。怪不得一整日都见不到他。
”
墨黛白了一眼, “你很想见主人么,小心他见到你,抽你鞭子。” 说着腰肢一扭,甩了甩袖子,作势举鞭要抽樱儿的架势。
樱儿边躲边憨笑道:“主人才没你说的那么凶,上次有人来献宝,他还随手赏了我一个玉镯呢,你看”,说着抬起纤细的手腕,露出一只翠色的玉镯,即使在夜色微光中看不真切,那玉镯仍呈现一种莹润通透的光泽,一看就价值不菲。
墨黛不以为意,“看把你高兴的,金谷园里值钱的物件多了,你这个也就是个小玩意儿。”
樱儿认识她几年,知她嘴上利毒,其实心地不坏,是以并不在意,将身子凑近墨黛,神秘低声道:“可是我听说今夜有人来献的宝贝,才真正价值连城呢!”
墨黛诧异,“主人的事,你如何能知晓?”
“我偷听文管家说的,他说这次送礼的人不可怠慢,还让人专门备了酒宴招待呢。他……” 话未说完,只听门内传来一个老而沙哑的叫声:“樱儿,我的心肝儿,你去哪了?”
墨黛和樱儿对望一眼,二人叹一口气,转身向房内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