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医院的那天，谭逸把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
他戴着帽子、口罩，还架上了一副没有度数的黑框眼镜，生怕被人认出来。
他没有选择离家近的社区医院，而是开车去了一家几十公里外，人流量巨大的三甲综合医院。
他想，在这样的地方，他只是无数面目模糊的病人中的一个，不会有人特别注意到他。
他没有直接去妇产科，他知道一个男人挂妇产科的号，从导诊台那一关就过不去。
他挂了消化内科。
消化内科的诊室里坐着一个五十多岁、头发花白的老医生。
医生扶了扶老花镜，看着病历本上谭逸的名字，又抬头看了看他。
问道：“哪里不舒服？”
“我……我肚子不舒服。”
谭逸低着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
“总是恶心，还……还感觉肚子有点胀。”
“最近吃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吗？”
医生一边问，一边示意他躺到旁边的检查床上。
“没有……”
医生戴上听诊器，掀开谭逸的衣服，把冰冷的听诊头放在他的腹部上。
仔细听了听，又用手按压了几个部位。
“肠鸣音有点亢进，但问题不大。”
“你这个年纪的年轻人，十有八九是饮食不规律、压力大引起的肠胃功能紊乱。”医生下了初步诊断。
“我给你开点调理肠胃的药，回去注意休息，清淡饮食。”
说着，医生就要开处方。
“医生！”
谭逸急了，猛地从床上坐起来。
“不是的！不是肠胃问题！我……我想做个检查！”
老医生愣了一下，看着他紧张的样子，推了推眼镜：“你想做什么检查？”
“B超！我想做个腹部B超！”谭逸几乎是脱口而出。
医生有些不解，但还是点了点头。
“也行，做个B超看看肝胆胰脾，放心一点也好。”
医生开了单子，谭逸拿着单子去缴费、预约，整个过程都像在做贼。
他感觉周围每一个人的目光，都像探照灯一样打在他身上，让他无所遁形。
B超室门口排着长长的队，大多是捂着肚子的孕妇。
在家人的陪伴下，脸上洋溢着幸福的期待。
谭逸一个人缩在角落的椅子上，和这里的气氛格格不入。
他等了快一个小时，终于叫到了他的名字。
他走进那间昏暗的B超室，一个年轻的女技术员看了他一眼，公事公办地说。
“躺上去，把衣服撩起来，裤子往下拉一点。”
谭逸照做了，他躺在冰冷的检查床上，感觉自己像是一只待宰的羔羊。
女技术员挤了一大坨冰冷的耦合剂在他的小腹上，然后拿起探头，开始在他肚子上滑动。
她的表情很专注，一边移动探头，一边看着眼前的显示器。
一开始她还很平静，但慢慢的她的眉头皱了起来。
她把探头移到谭逸微微隆起的下腹部，反复仔细的探查着。
“咦？”
她发出一声轻微疑惑的声音，谭逸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怎么了？”他紧张地问。
女技术员没有回答他，只是把探头按得更深了一些。
眼睛死死地盯着屏幕，脸上的表情从疑惑，慢慢变成了震惊，最后是全然的不可思议。
她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扭过头，用一种看外星人一样的眼神看着谭逸。
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最后，她放下探头，对谭逸说：“你……你等一下，别动。”
说完，她快步走出了B超室。
谭逸一个人躺在昏暗的房间里，小腹上还沾着冰冷的耦合剂。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女技术员那见鬼一样的表情，让他心里不祥的预感达到了顶点。
几分钟后，门开了。
女技术员带着刚才给他看病的那个消化内科老医生，一起走了进来。
“王主任，您看，就是这里。”女技术员指着屏幕。
老医生走到屏幕前，扶了扶老花镜，只看了一眼，整个人就僵住了。
他那张见惯了各种疑难杂症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匪夷所思，世界观崩塌的表情。
他死死地盯着屏幕，又扭头看了看躺在床上的谭逸。
再转回去看屏幕，来来回回好几次，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这不可能……”
老医生喃喃自语，声音都在发抖。
谭逸再也忍不住了，他挣扎着想坐起来。
“医生！到底怎么了？我的肚子里到底是什么？！”
老医生没有理他，他颤抖着手，从女技术员手里接过探头。
亲自放在谭逸的肚子上，对着屏幕上那个清晰的影像，反复确认。
然后，他按下了机器上的一个按钮。
一阵强劲有力的、富有节奏的心跳声，瞬间充满了整个B超室。
那不是谭逸自己的心跳声，而是一个胎儿的心跳，清晰稳定，充满了生命力。
老医生彻底傻了，他拿着探头。
呆呆的看着屏幕上那个已经初具人形，蜷缩在谭逸腹腔里的胎儿轮廓，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他行医三十多年，见过腹腔妊娠的，见过寄生胎的。
但他从来没见过，也从来没想过，这种只存在于神话传说里的事情，会活生生地发生在一个男人身上。
他转过头，用一种惊恐震撼、茫然的复杂眼神，看着谭逸。
一字一句地，艰难地吐出了一句话：“谭……谭先生……你……你确定你是男性？”
老医生的那句话，像一把重锤，彻底击碎了谭逸最后的侥幸。
他躺在B超床上，听着那强劲有力的胎心音。
看着医生和技术员那副见了鬼的表情，只觉得整个世界都在旋转崩塌。
他没有回答医生的问话，只是用空洞的眼神望着天花板，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是真的！一切都是真的。
他，一个男人，怀孕了。
接下来的事情，谭逸记得不太清楚了。
他好像被当成了一个世纪级的医学奇迹，或者说怪物。
被一群医生围着，做了各种各样匪夷所思的检查。
抽血、CT、核磁共振……他像一个没有灵魂的木偶，任由他们摆布。
所有的检查结果都指向一个结论：谭逸，生理性别男，各项男性特征正常。
但他的腹腔内，确实存在一个大约12周大小、发育良好的胎儿。
没有子宫，没有羊水，那个胎儿就像一颗种子，直接在他的腹腔里生根发芽。
和他的内脏器官挤在一起，靠着他腹膜上的血管汲取养分。
这是一个医学上无法解释的奇迹，也是一个生物学上最恐怖的悖论。
整个医院的专家都被惊动了，他们开了好几次会，讨论这个“全球首例男性妊娠”的案例。
他们看着那些影像资料，兴奋又困惑，却始终没有人能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
他们建议谭逸立刻住院，接受最严密的监护。
他们想研究他，想从他身上找到答案，但谭逸拒绝了。
在拿到那张清清楚楚写着“腹腔妊娠，胎儿发育良好”的B超报告单时，他反而奇异地冷静了下来。
他知道，科学救不了他，医生们只把他当成一个珍稀的研究样本。
他们关心的是他为什么会怀孕，而不是怎么把他肚子里这个东西弄出来。
而他要的，是活命。
他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找到卖给他八音盒的那个摊主。
这是唯一的线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