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逸是一个程序员,长期久坐,肚子上有一点小肚腩很正常。
但镜子里的肚子,不是那种松垮垮的脂肪堆积。
他的小腹,从肚脐以下,呈现出一种微微坚实的隆起。
那弧度很小,如果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但谭逸对自己身体的每一寸都了如指掌,他可以确定,这个弧度一周前绝对没有。
他伸出手,难以置信地按了按那个隆起的地方。
手感是紧实的,有点硬,不像普通的赘肉。
一个荒谬到让他自己都想发笑的念头,不受控制地从心底最深处冒了出来。
他……该不会是……
不!不可能!
谭逸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用力地摇了摇头。
他是男人!男人怎么可能会……
他一定是最近吃得太多,又缺乏运动,所以胖了。
对,一定是这样。
他试图用这个理由说服自己。
可是,他最近明明瘦了十几斤,脸颊都凹陷下去了,为什么只有肚子反而变大了?
那天晚上,谭逸失眠了。
他躺在床上,双手不自觉地放在自己的小腹上。
那个微微坚实的隆起,隔着一层薄薄的睡衣,清晰地传来。
脑海里,“嘛嘛”的哭声还在继续,但这一次,谭逸似乎从那哭声里,听出了一丝雀跃?
接下来的几天,谭逸陷入了更深的恐慌和自我怀疑。
他每天都要在镜子前站很久,反复确认自己肚子的变化。
那个隆起虽然缓慢,但确实在一天天变得更明显。
他的裤子开始变紧,以前穿着正好的牛仔裤,现在扣上扣子都觉得有点勒。
他开始疯狂地运动,在家里做俯卧撑、仰卧起坐,想把那个肚腩减下去。
可一通折腾下来,他累得像条死狗,肚子上的隆起却没有任何变化。
他不敢去健身房,不敢去游泳池,不敢在任何人面前脱掉上衣。
他心里那个荒谬的念头,像一棵疯狂生长的毒藤,死死地缠住了他的心脏,让他喘不过气来。
一天晚上,他吃完了一整罐酸黄瓜,正坐在沙发上发呆。
忽然,他感觉自己的小腹里,传来了一阵极其轻微的蠕动。
那感觉很奇特,就像有一只小蝴蝶,在他的肚子里轻轻扇动了一下翅膀。
一闪而逝!谭逸整个人瞬间僵住了。
他屏住呼吸,把手掌紧紧地贴在自己的小腹上,一动不动地感受着。
过了十几秒,那种感觉又来了,这一次更清晰了一点,一下又一下。
不是肠胃蠕动,不是肌肉痉挛。
那是一种独立有节奏的,来自于他身体内部的胎动。
谭逸的整个世界,在这一刻彻底崩塌了。
他看着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感受着里面那一下下轻微的跳动。
脑海里那个“嘛嘛”的哭声,仿佛变成了一阵阵得意的嘲笑。
他想起来了!那个被他扔掉的,只有核桃大小的婴儿。
它消失了,但它好像换了一个地方继续生长。
那个蝴蝶振翅般的轻微触感,成了压垮谭逸理智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疯了一样从沙发上跳起来,冲进卫生间。
掀起自己的上衣,死死盯着镜子里那个微微隆起的坚实腹部。
“不……不可能是真的……”
他喃喃自语,声音里充满了无法抑制的颤抖。
他的脸在镜子里苍白得像一张纸,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和浓得化不开的恐惧。
他是个男人,一个生理结构完整,货真价实的男人。
从小到大,他接受的教育,他所认知的一切科学常识,都在嘲笑着他此刻的感受和那个荒谬绝伦的猜测。
男人怎么可能怀孕?这比火星撞地球还要离谱!
一定是幻觉!对,一定是幻觉!
是这段时间精神压力太大,产生的躯体化症状!
医学上叫什么……对,叫拟娩,或者幻孕!
有些极度渴望孩子的女性,或者精神受到刺激的人,会出现类似的症状。
谭逸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拼命用这个词来说服自己。
他只是病了,一种罕见的精神疾病。
他没有怀孕,肚子里什么都没有,那种蠕动的感觉,只是肠道的不正常痉挛而已。
他一遍遍地对自己重复着这句话,试图催眠自己。
可是,当他的手掌再次贴上小腹,当那一下下轻微而真实的胎动再次传来时。
他精心构建起来的心理防线,瞬间土崩瓦解。
那种感觉太真实了,那是一个生命在他身体里活动的迹象。
谭逸发出一声短促痛苦的嘶吼,他抓起洗手台上的牙刷杯,狠狠地砸向镜子。
哗啦一声,镜子四分五裂,映照出他无数张破碎而扭曲的脸。
他沿着墙壁滑坐在冰冷的地砖上,双手死死地抓着自己的头发。
脑海里,那个“嘛嘛”的哭声,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和欢快。
它不再是委屈的哭诉,而像是在庆祝,在欢呼,为自己的新家而欢呼。
谭逸蜷缩在角落里,绝望地哭了起来。
他不是在为自己的精神失常而哭,而是在为一个他不敢承认、却又无比清晰的事实而哭。
那个怪物,那个从八音盒里出来的婴灵,钻进了他的身体里,把他当成了它的子宫。
这个认知,比任何酷刑都更让他感到恐惧和恶心。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该向谁求助?
跟家人说?说自己一个大男人怀孕了?
他们只会以为他疯了,然后把他送进精神病院。
跟朋友说?哪个朋友会相信这种天方夜谭?
报警?警察会受理一个关于男人怀孕的案件吗?
他被困住了,被困在自己的身体里,和一个正在他体内生长的怪物一起。
困在了一个无人能懂、无人能信的绝境里。
接下来的几天,谭逸彻底把自己关在了家里。
他请了病假,切断了和外界的一切联系。
他不敢出门,不敢见人。
害怕别人看出他的不对劲,害怕别人用异样的眼光看他微微隆起的小腹。
他每天唯一做的事情,就是上网。
他不再搜索幻听或者焦虑症,他用颤抖的手,在搜索框里输入了一个又一个匪夷所思的关键词。
“男人怀孕可能吗”
“腹腔妊娠”
“寄生胎”
“婴灵反噬”
搜索结果光怪陆离,有严肃的医学论文,解释腹腔妊娠是受精卵在子宫外着床,极其罕见且对母体极为危险;
有耸人听闻的社会新闻,报道某地发现的畸形寄生胎;
更多的是各种神神叨叨,关于鬼神之说的论坛帖子。
谭逸像一个溺水的人,疯狂地阅读着每一条信息,试图从中找到一丝一毫能够解释自己处境的线索。
他看到一个帖子,里面提到了泰国一种邪恶的法术。
就是将堕胎的婴灵炼化,让它寄生在活人身上,吸取宿主的精气来重新发育。
帖子里说,这种东西怨气极重。
一旦被它缠上,它就会把宿主当成自己的妈妈,直到它出生的那一天。
而出生的方式,就是破体而出。
谭逸看到破体而出四个字的时候,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冲到马桶边吐了个天昏地暗。
他吐出来的,只有一些酸水和未消化的柠檬糖碎片。
他瘫坐在马桶边,浑身冰冷,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不能再自欺欺人。
无论是精神病,还是真的被什么邪物附体,他都需要一个答案。,一个确切科学的答案。
他需要去医院,这个念头让他感到无比的羞耻和恐惧。
他可以想象,当他一个大男人,走进妇产科。
跟医生说我怀疑我怀孕了的时候,会收获怎样惊愕和嘲讽的目光。
但是,他别无选择。
与其被这种未知的恐惧活活逼疯,不如去直面那个最坏最荒谬的结果。
他需要一张B超单,一张能清清楚楚告诉他,他的肚子里到底有没有东西的B超单。
他深吸一口气,从地上爬起来,走到日历前。
用颤抖的手,在第二天的日期上画了一个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