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羽的脚步在竹竿后停住,呼吸压得极低。前方那人听见动静,猛地回头,脸上沾着泥土和草屑,眼神却清亮。他没动,右手缓缓按在短刃上,指节因用力而泛白。那人站起身,拍拍手上的土,动作不急不缓,像是早知有人靠近。
三丈距离,足够看清对方左手虎口那道月牙形的旧疤。
林羽喉咙一紧,手指松了半寸。这疤他认得,是苏瑶去年在东岭追贼时留下的。那时她为护一个老农,被铁蒺藜划破手掌,血流了一路也没喊一声疼。
“你是谁?”那人开口,声音沙哑,但语调里没有敌意,只有戒备。
林羽没答。他盯着那张脸看了几秒,才慢慢从竹后走出。脚步落地轻缓,每一步都试探着对方反应。走近两丈时,他停下,肩头伤口传来一阵闷痛,血又渗了出来,顺着胳膊往下淌。
苏瑶眯起眼,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忽然一顿。“林羽?”
他点头,嗓子干得说不出话。
苏瑶快步上前,一把抓住他手臂翻看。掌心触到湿热,眉头立刻皱紧。“你受伤了。”她说着,转身从包袱里掏出布条和药粉,动作利落。林羽想推开,手刚抬就被她按住。
“别动。”她语气不容分说,“你现在不是一个人。”
药粉洒在伤口上,刺得他抽了口气。苏瑶用布条一圈圈缠紧肩头,打结时手劲很稳。包扎完,她递过水囊,他接过来喝了一口,冰凉的水滑进喉咙,胃部微微抽搐。
“你怎么在这?”他问。
“我听说南域乱了。”苏瑶蹲下身,把空药瓶收进包袱,“毒蝎教抓人做试验,好几个村子没了音信。我还听说……有人闯进了他们的据点。”
林羽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节发青,掌心全是汗。
“所以你就来找我?”
“不然等你死在里面?”她抬头看他,眼里有火光,“我知道你会去。你不听劝,非要把事情扛到底。可你不是铁打的,林羽。”
他没说话,只是把水囊还给她。
苏瑶接过,拧紧盖子,放在一边。她坐到一块石头上,拍了拍旁边的位置。“坐下。你走不了多远。”
林羽靠着树干坐下,背脊贴着粗糙的树皮。雾气还没散,林间一片灰白,竹叶上挂着露水,偶尔滴落,打在肩头凉得一颤。
“说吧。”苏瑶轻声说,“你在里面碰到了什么?”
他闭了会儿眼,再睁开来时,目光已沉下去。“我见到了怪人。”
“哪个怪人?”
“被改造的那个。”林羽声音低,“手脚扭曲,身上刻满符文,能喷毒雾。我和他打了很久,最后才制住他。”
苏瑶神色微变。“你赢了?”
“侥幸。”他说,“他右臂有旧伤,发力时经脉断了一瞬。我看出来了,才找到机会。”
“你还记得这些?”她问。
“记得。”他点头,“每一个动作,每一次换气,我都记着。”
苏瑶沉默了一会儿,伸手从腰间抽出长剑,横放在膝上。剑身干净,连个缺口都没有。“你这次进去,是为了轩辕剑的消息?”
“嗯。”林羽说,“怪人告诉我,蝎千绝知道剑的下落。他要在三天内开启某个祭坛,用万毒献祭唤醒封印。”
“你知道祭坛在哪?”
“不知道。”他摇头,“只听说在一座古墓里,具体位置没说清。他吐了黑血,后来就昏过去了。”
“那你打算怎么办?”
“回去查。”林羽说,“但不能再一个人去了。他们高手太多,配合太熟。上次要不是我看出那人右肩旧伤那一瞬的迟滞,现在我已经死了。”
苏瑶盯着他看,半晌没说话。然后她站起身,走到他面前蹲下,双手扶住他肩膀。“听着,”她说,“你不用再一个人扛。我现在在这,我就跟你一起走。”
林羽抬头看她。
“我不是来救你的。”她语气平静,“我是来跟你并肩的。我们以前一起走过那么多路,这一次也不会例外。”
他喉头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只轻轻点了点头。
苏瑶站起来,从包袱里拿出一块干粮递给他。“吃点东西。”她说,“你脸色太差,真气也快耗尽了。我不信你能靠一口气撑到明天中午。”
林羽接过干粮,咬了一口。味道还是那样,像嚼纸一样。但他强迫自己咽下去,一口一口,直到吃完。苏瑶又递来水囊,他喝了两口,把剩下的还给她。
“你什么时候来的南域?”他问。
“五天前。”她说,“我从北边过来,听说赤焰门那边也有动静,但没去查。我直接往南来了。路上遇到几个逃出来的村民,说是夜里有人被抓走,第二天尸体就挂在村口,全身发黑,像是中毒。”
“那是毒蝎教的手法。”林羽说,“他们用活人试药,练新毒。”
“我知道。”苏瑶点头,“所以我一路找线索,顺着足迹摸到这里。昨天傍晚看到据点方向有火光,但我没敢靠近。今天一早就在附近转,想找机会探路。”
“结果撞见我了。”
“结果撞见你。”她笑了下,眼角有疲惫的纹路,“你比我想象中狼狈多了。”
林羽扯了扯嘴角,算是回应。
苏瑶坐回石头上,仰头看了看天。雾气正在散,阳光透过竹叶洒下斑驳光影。“你接下来打算去哪儿?”她问。
“先离开这片林子。”他说,“他们肯定还在搜。据点外至少有六队人,分成三批轮换巡逻。我出来时绕了远路,但他们迟早会发现我跑了。”
“你有方向吗?”
“往西。”林羽说,“那边山势陡,密林多,适合藏身。而且我记得有一条废弃驿道,通向一个小镇。我们可以去那里暂避。”
“好。”苏瑶点头,“那就往西。不过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别再一个人冲进去。”她说,“下次行动,必须有我在场。我不想哪天听说你死了,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林羽看着她,许久才道:“好。”
苏瑶站起身,拍掉衣角的尘土。“那你现在休息一会儿。”她说,“我守着。等你缓过来,我们就走。”
林羽靠在树上,闭上眼。肩头的药还在发凉,体内真气如枯井,连催动天眼都觉得吃力。他知道这一觉不能睡太久,最多半个时辰就得醒。但他实在撑不住了,眼皮越来越重。
迷糊间,听见苏瑶的脚步声在周围来回走动。她时不时停下,望一眼据点方向。风穿过竹林,发出沙沙声。一只鸟从头顶飞过,扑棱棱地惊起几片叶子。
不知过了多久,他感觉有人轻轻碰他肩膀。
睁开眼,是苏瑶。
“你还好吗?”她问。
林羽坐直身子,活动了下肩膀。疼痛减轻了些,力气也恢复一点。“好多了。”他说。
“我刚才绕了一圈。”苏瑶低声说,“发现西边林子里有脚印,新留的,至少三个人走过。方向正是我们想去的那条驿道。”
林羽立刻清醒。“是追兵?”
“不像。”她摇头,“脚印深浅不一,步伐散乱,像是普通人赶路留下的。可能是逃难的百姓。”
“那就还来得及。”林羽站起身,捡起短刃插回腰侧,“我们早点出发,抢在他们前面占住路口。”
苏瑶点头,背上包袱。“你走得动吗?”
“走得动。”他说。
两人沿着竹林边缘前行,避开开阔地。脚下落叶厚积,踩上去无声。林羽走在前头,脚步虽慢,却不曾停下。苏瑶跟在身后半步,手始终按在剑柄上,眼睛扫视四周。
走了约莫一炷香时间,前方林木渐疏,露出一片空地。一条小溪横过其间,水浅而清。林羽停下脚步,蹲下洗手。水面映出一张憔悴的脸,眼窝深陷,嘴唇干裂,下巴冒出发青的胡茬。
苏瑶站在他身后,轻声道:“洗把脸吧,清醒点。”
他掬起一捧水泼在脸上,冰得一激灵。又洗了把脖子,把头发抹顺。苏瑶从包袱里取出一块干净布巾递给他,他接过擦干。
“你还带着这个?”他问。
“一直带着。”她说,“你送我的第一件东西,我不可能丢。”
林羽低头看着那块布巾。边角已经磨毛,颜色也褪了,但叠得整整齐齐。他没再说话,把布巾还给她。
两人沿溪边走了一段。上游有动物饮水踩出的小径,林羽便顺着那条路前进。这样不容易留下人类足迹,也能避开毒虫密集的低洼地。
中午时分,太阳升高,雾气彻底散尽。他们穿过一片野花丛,花瓣落在肩头,又被风吹走。远处传来几声鸟鸣,除此之外,四下安静。
苏瑶忽然拉住他袖子。
林羽立刻停步。
她指了指左前方——一棵歪脖子树下堆着几块石头,像是人为垒成。他们走近查看,发现石缝间夹着一片破碎的布条,颜色暗红,质地粗糙。
林羽弯腰捡起来看了看。“这种布料在南域很常见。”他说,“做不起绸缎的百姓都穿这个。”
“但这不是随便扔的。”苏瑶蹲下身,拨开碎石,“你看这里,有划痕。是刀尖刻的符号。”
林羽凑近看。石头背面果然有几个细小刻痕,歪歪扭扭,像是仓促留下。他盯着看了几秒,忽然心头一跳。
这符号……他在怪人身上见过。
“这是求救信号。”他说,“有人被困,想留下线索。”
“还能走动的人留下的。”苏瑶站起身,“痕迹很新,不超过两个时辰。”
林羽看着那堆石头,久久未语。他知道不该管这事。他现在最该做的是远离是非,养好伤,等实力恢复再图后计。可若是真有人被毒蝎教抓走,拖得越久,生还希望就越小。
苏瑶看他神情,就知道他在想什么。“你想去救?”她问。
“我不知道。”他实话实说,“我现在的状态,帮不了任何人。”
“但你知道他们在哪。”她说,“你进去过一次,熟悉地形。如果真是毒蝎教干的,我们有机会。”
“我们?”他看向她。
“我说了,现在不是你一个人。”她语气坚定,“你不想让我陪你,是不是?怕我出事?可你也得想想,要是你倒在路上,谁来帮你?谁来给你包扎?谁来提醒你背后有人?”
林羽沉默。
“我不是累赘。”苏瑶看着他,“我是你的同伴。你要接受这一点。”
良久,他终于点头。“好。”他说,“但我们得计划清楚。不能硬闯。”
“当然。”她笑了下,“我又不是莽夫。”
林羽也露出一丝笑意。这是他逃出来后第一次真正放松。
他们继续前行,速度比之前稍快。林羽一边走,一边低声告诉她据点内部结构:主厅在山腹深处,有三层机关;实验室位于西侧偏殿,铁门厚重,需钥匙或密码开启;守卫换岗时间是子时与午时,每次六人一组,配有毒囊与钩刃。
“最重要的是通风口。”他说,“我在墙上看到过一处排风管道,直径够一人通过。若能找到入口,或许可以从内部潜入。”
“你受了伤,不能带头。”苏瑶说,“我去探路,你在外接应。”
“不行。”林羽立刻反对,“你不知道里面的机关布局。”
“你可以告诉我。”她说,“你现在说,我记着。等我进去,随时通报情况。”
“太危险。”
“你一个人更危险。”她停下脚步,直视他眼睛,“林羽,信任我一次。就像我一直在信你那样。”
林羽看着她,终于妥协。“好。”他说,“但你必须听我指挥。一旦我觉得不对,你就撤。”
“成交。”她伸出手。
他握住,掌心相贴,粗糙而温暖。
他们走到林间一处空地,决定在此稍作休整。苏瑶从包袱里取出干粮和水,两人分着吃。林羽吃了半块饼,喝了口水,靠在树干上喘息。体力仍在缓慢恢复,但远远不够。
“你累了吧?”苏瑶问。
“还好。”他说。
“撒谎。”她轻哼一声,“你说话都在抖。”
林羽没否认。他闭上眼,让意识保持一线清明。耳朵听着外面风吹草动。若有脚步声、若有毒囊晃动声、若有掌风破空声,他会立刻醒来。
他在等天亮。
也在等体力恢复。
几个时辰过去,夕阳西斜,林间光影拉长。林羽睁开眼,活动肩膀,疼痛进一步减轻。真气虽未复原,但已能勉强调动。他摘了几片止血草叶嚼碎敷在伤口上,又用干净布条重新包扎。
苏瑶坐在对面,手里摩挲着那块布巾。“你还记得咱们第一次见面吗?”她忽然问。
“记得。”林羽说,“你在酒馆外打退三个混混,救了个小姑娘。我当时正好路过,帮你拦住一个从后面偷袭的。”
“你那时候还不会打架。”她笑出声,“拳头软得很。”
“现在也不硬。”他说。
“可你现在能活着从毒蝎教据点走出来。”她正色道,“这就够了。江湖不需要最强的人,只需要能坚持到最后的人。”
林羽看着她,没说话。
苏瑶收起布巾,站起身。“我们该走了。”她说,“趁天还没黑,先把路线摸清楚。”
林羽也站起来,拍掉身上落叶。肩伤还在疼,走路时身子微斜,但他没有停下。前方山林连绵,不知通向何处。可只要走下去,总会找到答案。
他迈步向前,身影融入暮色。苏瑶跟在他身后,手按剑柄,目光警惕。两人一前一后,脚步沉稳,踏过落叶与碎石。
林间风起,吹动枝叶沙响。
他们没有回头。
也不需要回头。
因为他们已经不再是孤身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