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晴张了张嘴,那个"恨"字的重量还没落下来,天黑了。
不是慢慢黑的。那种黑从冰墙核心往外卷,像有人攥着块黑布从里面往外撑,蓝光往两边退,退得急,退着退着就灭了。灭了之后那道缝——昨天还拿冰髓糊得严严实实的缝——从里头炸开。紫黑的浓浆从裂缝溢出来,带声的,滋啦滋啦,像热油浇在冻肉上。
整堵墙震了。李超脚下那截残墙跟着晃,夯土棱角上积了一夜的霜簌簌往下掉,落进他棉袄领口,后脖颈激了一激。
第一只怪物挤出裂缝的时候把半截加固架带倒了。铁管砸在冰面上当当响,那东西身上淌着粘稠的紫黑液体,脸上——姑且叫脸吧——长着七八只眼睛,大小不一,每只都在各自转。它肢体分叉,叉梢滴黑水,沾到冰墙外壁就冒白烟,烟散开呛人嗓子。一个修文的年轻修士凑得太近,那白烟扑了他半张脸,当场起了一层水泡。
第二只接着来了。第三只。
赵晴从残墙上跳下去的动静他没看清,只听见平板电脑磕在土路上的脆响,屏幕从一角碎进去。她没捡。她往镇子里跑,步子乱,鞋底踩着冰碴子打滑,滑了一下又站稳。镇公所那扇木门叫人从里面顶开了,老太太裹着棉袄往外挪,怀里抱着个铝盆,盆里还搁着半块没吃完的饼。修仙界那个小孩光脚踩在门槛上,袖子上的云纹让土糊了一层。
赵晴把老太太往旁边的年轻人手里一推。她自己往东跑。
"往西撤!"她嗓子劈了,尾音带了痰,"西边——"
李超从残墙上往下滑,膝盖先着地,夯土的棱磕进肉里,眼前黑了一下。爬起来的时候赵晴已经冲进东边第三间铺面了。门板上贴着他昨晚亲手糊的告示,浆糊在门缝里凝了一道白印。第三只怪物的分叉肢体抡下来的时候,他看见赵晴从柜台底下拽出那个孩子。那小孩两条胳膊抱着头,指节攥得发白。赵晴搂着他往侧门滚,柜台面叫分叉劈开了,木头茬子崩起来划了她半边脸,一道血从颧骨拉到耳根。
她抱着孩子滚到街上。土路面拖出一道红印子,淡的,月光底下看不出红。
第四只、第五只、第六只从裂缝里往外挤,紫黑色的粘液在地上淌,淌到一块儿就融,融完重新分的个体比原来大了一倍。镇东口的槐树叫怪物一巴掌拍断了,树冠砸在房顶上,瓦片哗啦碎了一地。
第七只怪物的触须缠上了赵晴的左腿。那触须像泡涨了的草绳,上面长着细密的倒刺,缠上去的时候倒刺嵌进肉里往外一带,布撕了,皮也撕了。血溅出来在土路上洇开一块,深色的。
赵晴闷了一声。整个人叫触须带得翻了个面,脸冲下砸在地上。她右手还攥着平板电脑,屏幕碎角的地方漏着蓝光,一行行数据从裂缝里往外淌。
第二根触须缠了她腰。
她把孩子往街心推。孩子滚了两圈,爬起来往西跑,袖子上的云纹蹭掉了半边。
第三根触须缠上她撑地的那条胳膊。倒刺扎进小臂,她整个人被提起来离了地。血顺着腿往下滴,一滴一滴砸在土路上,声音被砸房子的动静盖得死死的。
她脸白透了。嘴唇在动。李超凑过去才听清——她说"墙"。
平板电脑从她手里掉了。掉在地上屏幕全碎,最后的数字从蛛网状的裂纹里漏出一点残光。残光闪了两下,灭了。
怪物甩了她。她整个人飞出去撞在残墙根上,后脑勺磕在夯土棱上,弹了一下,滑下来,倒在血泊里。那个姿势跟他刚才摔的那跤一样,膝盖蜷着,脸朝侧面歪过去,眼睛半闭。后脑勺底下的血往干土里渗,渗开的形状不规则,像从高处泼下来的一瓢水。
李超冲过去。膝盖疼不疼他感觉不到了。他跪在土里,土湿的,她后脑勺那个口子还在往外淌,头发散了一半,那根磨毛了的黑皮筋不知道崩到哪去了。他把她抱起来,她轻得不对,后脑勺枕在他小臂上,凉的。那道血痕从颧骨拉到耳根,这会儿干了,结了一道黑褐色的痂。嘴角的血丝往下颌淌,淌到他手背上——烫的。
她眼睛还开着一条缝。缝里那点光在往下退。手指蜷在他袖口上,很轻的力道。
怪物在他身后聚。紫黑色的光从裂缝里往外涌,镇东口半条街没了。有人在喊他,喊"李总快撤",小孩在哭,修士掐诀的光在天上乱窜,什么用都没有。他不知道是没听见还是听不见,耳朵里灌满了一种低频的嗡声,从后脑勺那个地方往外涨。
他把赵晴往怀里拢了拢。她嘴角的血还在渗,渗得很慢。后脑勺那个伤口贴着他掌心,血是温的。
有团东西从他后脑勺那个位置蹿上来。蹿到头顶,灌下来,灌进胸腔里。那团堵了不知道多少年的东西叫它撑碎了,碎渣从嗓子眼里顶出来,顶成了一声吼。
他仰头。天是紫黑的,裂缝里的光照在他脸上,明一下暗一下。他对着那团紫黑、对着那道裂了又裂的墙、对着他够不着的所有东西吼出来:
"老子辛辛苦苦修的墙!"
声音劈了。白气在冷空气里拉了一道,散了。
"谁他妈又给我弄坏了?!"
吼声落下去的时候,眼前浮了一层光。系统面板叠在视网膜上,半透明的蓝底白字,边缘在抖。墙基受损度那行数字底下,一行红字正在从模糊里长出来,笔画一根一根地往外爬,像冻僵的手指慢慢伸开。
"检测到外源性高维破坏——"
红字停了一瞬。
"域外天魔,入侵。"
他低头。赵晴眼睛合上了。睫毛还在一动一动地颤。她手指还蜷在他袖口上,蜷得紧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