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打在早餐摊的蓝布篷顶上，边角那根撑杆断了半截用麻绳缠着，绳头让风抽得丝丝缕缕的。李超蹲在灶眼跟前捅炉子，灰扑了满手背，指缝里钻进去细细一层。火苗从炭缝底下挤上来，舔着锅底那层薄锈，滋啦一声，白气从锅盖沿挣出来，一股子米汤的甜漫过整个案板。
赵晴从镇公所的方向过来，平板电脑夹在腋下，左手端着一搪瓷缸豆浆，走得急，缸沿晃出一点白的落在土路上，立刻叫干地皮吸了。"冰墙那边温度升了两度，"她把缸子搁在案板角上，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两下，指尖沾着的豆浆在玻璃面上擦了一道弧，"稳定了。监测组说再等三天就能撤走加固架。"
"三天。"李超把锅盖掀开一条缝，蒸汽扑了他一脸，眼镜片立马蒙了雾。他没摘，隔着雾看赵晴，她今天把头发扎了个低马尾，后脑勺那截皮筋是黑的，磨得发毛了。"修文的人怎么说？"
"说通商条款他们认了七条，剩下三条要加上'待议'。"赵晴弯下腰凑近屏幕给他看，头发梢扫过他的手背，痒的，他手缩了一下。"第八条关于丹炉入境检疫，他们要派人盯着。第十二条灵石计价单位换算，修仙界那边用'铢'，我们用克，他们对不上。"
李超把锅盖合上，拿抹布擦了手。"铢和克的换算率原文明里没写，让他们自己定个中间值，咱们这边松一点，他们那边紧一点，两头各退半步，纸面上好看就行。"
"你这话听着像当了多少年官。"赵晴直起身，嘴角往上弯了一弯，扭头朝镇公所走。走了两步又停住，回头说："那个协定，什么时候拿出来签？"
"今晚。"李超把灶火调小，米汤在锅里咕嘟咕嘟响，像有什么话憋着说不完。"趁墙稳定的这三天里，把字签了。过了这阵谁知道还有什么。"
赵晴没再问，平板电脑夹回腋下走了。她鞋底踩在冰碴子上，碎声跟了一路。
白天过得快。他给修文那头的文书使送了一趟条款修订稿，从冰墙东侧绕过去，墙根的蓝光比前几天淡了些，像褪了色的水彩渗进纸里。施工队的人正在撤第三排加固架，铁管磕在冰面上当当响，震得他牙根发酸。有个年轻工人蹲在墙边抽烟，见他过来连忙站起来，烟灰掸在靴子边。"李总，"他说，"这墙里头这两天晚上没听见动静了。"
"合上了。"李超说。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说得这么笃定，但话说出口的时候后脑勺那个温热的地方跳了一下，像有人隔着墙敲了一指头。
下午风起了。卷着墙根下的冰渣往镇子里灌，旗杆顶上那面旗子叫风挣开了半边，一个字从卷着的那面翻出来——"镇"字最后那一点没冻住，在风里抖。李超站在旗杆底下看了半天，脖子仰得发酸，嘴角动了一下。走之底还在，前面那半边也回来了。这就齐了。
天擦黑的时候赵晴在镇公所堂屋里铺开了那张协定。纸是修文那边送的，比寻常宣纸厚些，边角压着一方火漆，印子不清楚了，只看出个圆。她就着油灯把条款一项项指给他看，手指点在纸面上，指腹暖的，灯影跟着一截一截挪过那些字。李超拿笔，他不太会用毛笔，一管钢笔从裤兜里掏出来的，帽口让体温焐得热乎乎的。签上名字的时候笔尖顿了一下，墨在纸面上洇开一个小点，他拿指腹按了按，洇开的地方按得更大了。赵晴看着没说话。
"这就成了？"他把笔帽扣回去，纸面上两行签名挨着。
"成了。"赵晴把纸对折，又对折，四折后塞进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口抹了浆糊，拿镇尺压了一夜。"明天一早送修文那边盖章。盖了章的东西，有没有强制力都放着。"
她收拾桌面的动作慢下来了。灯芯挑过一回，火苗矮下去又蹿高，把两个人的影子甩在土墙上，一会儿拉长一会儿压短。外头的风停了，入夜之后整个落云镇静得出奇。李超走到门口往外看，檐角的冰溜子不滴水了，冻得瓷实，月光打在上面泛青。远处冰墙的蓝光很均匀地从地平线铺上来，铺了半边天，像谁把一片海立在了镇子东边。没有声音。那种静不是冷出来的，是满的，装满之后什么都不往里添了。
赵晴从屋里出来，平板电脑的屏幕光映着她半边脸，她正把今天的数据往最后一行格里填。"指温、墙表温差、裂隙间距，三组数都收口了。"她把屏幕转向他，浅蓝的光里一列数字排得整整齐齐的。"监测组说明天开始做稳定性签字，三天后程序就走完了。"
"三天后。"李超重复了一遍。他站的位置是镇子西边那截残墙顶上，土夯的，面上让雨水冲出了几道浅沟，站在上面正好望得见整个镇子和东边那道墙。赵晴站他旁边，平板电脑搁在墙头突出的那块砖上，屏幕光一直亮着。
他偏过头看她。她低头看屏幕，后脑勺那截发毛的黑皮筋在月光底下不太显眼，但她耳朵后面有颗小痣，他之前没注意过。风停得干干净净的，冰墙的蓝光在天际线上均匀呼吸，一下一下的，不急。他嗓子眼里那个问题搁了一整天了，从早晨她端着豆浆缸子过来的时候就搁在那儿，压着，沉底的，现在水面上什么都没有了，它自己浮上来了。
"赵晴。"他叫她名字的时候声不高，尾音在冷空气里凝了一下。
她抬头。屏幕光从下往上照着她的脸，眼睛很亮。
李超站在落云镇的高处，看着远方闪着蓝光的冰墙，又看了看身边正在用平板电脑记录数据的赵晴，轻声问："如果有一天，我真的回不去了，你会恨我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