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额凉,像有块冰搁在眉心化开了往下淌。李超抹了把脸,手背湿的,枕头洇了巴掌大一片,边角那块布摸上去比自己脸还凉。嘴里土腥混着苦,舌根底下压了一夜似的,他咽了口唾沫,苦味顺着喉咙下去一截,又泛上来半截。耳朵里嗡嗡的空响没散尽,像从深水里浮出来,水压慢慢撤,耳膜上留着那层绷过的劲儿。
天还黑着。手是自己的,指头细,拇指外侧干净。攥了攥拳,骨节咔咔响了几声,在屋里碰不上什么东西,散了。枕边那半块玉佩凉,尖角贴着手心,搁一会儿慢慢温起来。他指头顶上去,顺着月牙弯的纹路走了一遍,最深处比别处光滑,像叫谁拿指尖磨了多少遍。
他想起那个灰褐眼睛的人。口型对了半天,第二个字嘴张得比第一个大。风把声音压碎了,但那两个字他看得清楚,头一个不认识,后面那个——"墙"。那人回的头,看的其实是这身体里原来那个人,目光钝钝压过来,凉的不重,跟化了一半的冰搁在胸口上一个感觉。
胸口又热了。这回是自己从里往外涨的,不像梦里东西往外走,是有什么在里面醒了。手按上去,底下突突跳了两下,停了,干净得像扇门合上了。然后他听见个声,不在耳朵里,在后脑勺里头长出来的,沙的,干的,字与字之间连着一条细细的线,线那头抻得没边儿。
"你看见了。"
"你们是那些先贤。"他说。声低了一截,慢了些,像声带底下垫了一层东西。"你们把自己搁进墙里了。"
脑后的声顿了一息,他感觉到一种近似于点头的东西在意识里荡开,不重,像隔着水面碰了一下影子。"是其中一部分。每一代合一面,传下来多一层。你摸到的那道裂缝是最近那面墙上的。它薄了,撑不住了,所以你夜里才听见它叫。"
玉佩翻了个面,背面碎纹密得像蛛网,从四面八方汇到一点上,泛着极淡的青。白天他没瞧见,这会儿窗纸上透进来的天亮让他瞧清了。
"系统就是你们?"
"是,也不是。系统是壳,壳底下包着的才是你夜里看见的东西。"
李超想起白天墙根下那几行刻痕。笔画弯弯绕绕的,跟梦里脚底那圈字走的是一个路子。他当时蹲在那儿看,冰渣贴着鞋底,火机打了三下才着,烟灰落下去给冰渣接住,一点热气没泛上来。他当时只觉得像,现在知道那是什么了。
"你们挑了我。为什么是我?"
后脑勺的声没立刻接。等了几息,窗外第二班岗的手电光斜着刷过去,灭了。
"不是你选的我们。你出生前,你奶奶在你爷爷的粥铺后头埋了一截竹筒,里头裹了一片玉。传了几辈的东西不能断。你奶奶临终前把半块塞进你里衣口袋,那年你三岁,不记事。但那半块玉认识你。"
李超攥着玉佩的手松了松,指头扣着边缘那个磕碰的地方,没放开。
"你奶奶不知道那片玉是什么,但她做了她该做的。你爷爷不知道那锅粥为什么总比别人稠,他也做了他该做的。你爹你妈不知道摊位往东挪三十步那道墙根底下有什么,但他们每天出摊前扫一遍那片地,扫了十几年。你是第一个看见墙里头东西的人,但不是第一个接着它的。"
玉佩翻来覆去看了两遍,边缘那处磕碰的棱角磨圆了,不知道经过多少人的手。
"合墙的人,知道后面有人接着吗?"
"知道。合墙那夜每人都回了头。他们不知道下一个是谁、隔多少年,但他们知道有。所以墙才合得拢。"
李超把玉佩搁回枕头边,挨着耳朵放好。仰头靠回墙上,土墙的凉从里衣外面渗进来,钝的,不激,像梦里头那道目光压过来。窗外天际线翻了一道灰,墨色兑了水,第一笔落在纸上还没化开。值夜那班岗的手电光扫过窗纸,他看见自己映在上面的影子,肩膀比平时端得直了些。
后脑勺的声退了。像有人把手从他头骨内侧撤走,留了个温热的印子在那儿慢慢散。胸口还是热的,突突跳,比心跳慢,比呼吸快,像根针在自己的格子上走。
他站起来,膝盖响了一声。走到窗前往外看,灰扑扑的镇子从晨光里浮出来,土墙矮屋,旗杆歪着,旗子冻硬了卷在杆顶。跟梦里一个样,旗面上的字也只剩一个偏旁,走之底。他盯着看了几息,嘴角动了动,没出声。
梦的最后自己回过头,脖颈嘎嘎响。身后九个人都在,他也还在,但手已经透明了,透过指缝看见脚底最后一星光在收拢。那天黄昏蹲在墙根下抽烟,烟灰落下去给冰渣接住,热气一点没泛上来。他当时不知道冰渣底下压着什么。现在知道了。
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系统界面安安静静躺着,日常任务第一条写着"早餐摊备料:五点三十分"。底下那一行小字他之前从没留意过——"当前传承序列:第147位"。
147。一百多号人叠在一起。一百多双手焐过这片玉,一百多双眼在墙合拢前回过一次头。他是第147个,前面146个人做过他正在做的事。有的看见了墙里头的,有的没看见,但他们都做了该做的。
手机揣兜,弯腰系鞋带,系到第三个眼的时候停了一下。他又想起那个灰褐眼睛的人,嘴唇一开一合。头一个字他当时不认得,现在脑子里过一遍,从口型、嘴角的弧度、舌位的变化——他看明白了。
那人说的是"别忘"。
别忘墙后头有人接着。别忘火种焐热了再递出去。别忘回头。
站起来推开门。冷风灌进领口,檐角的冰溜子让晨光照出一道金线,细细的,从这头拉到那头。他搓了搓手往早餐摊走,步子不快不慢,鞋底踩在新结的薄冰上咯吱咯吱响,比昨天稳当了不少。他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这儿了,也知道该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