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半块玉佩贴着里衣口袋,从早上到傍晚都没摘。白天风小了些,但冷得更沉,像有只手按着天往下压。他巡逻、吃饭、跟队里的人搭话,心跳总比往常快半拍,手抄进口袋摸到那截凉意时就稳住了。黄昏从围墙豁口往回走,鞋底滑了一下——新结的薄冰,跟糖衣似的,一踩就脆。他稳住身子,指头顶了顶口袋里那块玉的轮廓。太阳落下去那会儿他蹲在墙根抽了根烟,火机打了三下才着,风从裂缝绕过来把烟往右边扯,烟灰落下去给冰渣接住,一点热气都没泛上来。他盯着裂缝看了几眼,窄了,比白天合了半根手指头的宽度,冰层表面那种发蓝的质地比之前透,能看到底下一层层叠着,像年轮。
夜里躺下,他把玉佩搁在枕头旁边,挨着耳朵放。翻身时耳朵蹭上去,凉的,尖角硌着耳廓,他往旁边挪了挪,侧身面朝墙。值夜第一班岗从窗外过,手电筒光在窗纸上横刷过去,灭了,保温杯拧紧的嗒嗒声传进来。他听着那声音往下沉,一层一层暗下去,耳朵里的动静全没了。
第一个是冷。冷得没有边界,像整个人泡在冰河里,衣服却是干的。他低头看自己——靛蓝色袍子,袖口镶暗银滚边,腰上系宽皮带,铜扣锈了,露着底下的青。皮带上挂一枚小铜铃,扁的,不响,铃铛嘴里塞了一团灰布,布头露在外边,给汗渍浸得发硬。手不是他的手,指节粗些,指甲缝里有干掉的泥,大拇指外侧一道旧裂口,痂掀了一半露出底下粉色新肉。他攥拳,骨节咔咔响,在空旷的地方撞上什么弹回来,荡三四下才散。
他抬起头。
眼前一道墙,顶天立地。冰做的,蓝得发黑,像把整块夜色冻住砌在那里。墙面上全是竖纹,一条挨一条密得像梳子齿,但细看那些竖纹不完全平行,每隔一段拐一道弯,拐得极缓,像水流绕石头。底下往两边延展,陷进地面,看不见底,脚底的石头微微颤,像墙在呼吸。他脚底那层石面刻了一圈字,弯弯绕绕的,跟白天墙根下那些刻痕差不多,笔画往里凹,凹槽底部颜色比石面深。
他身边站着九个人,围成半圆,面朝冰墙。每人脚底踩一个发光圆,光不亮但稳,像浸在水底的灯。他低头看自己脚下,淡金色,一圈一圈往外推,涟漪一样,碰到旁边那人的光圈边缘时停住,两种光既不融合也不弹开,中间留一道头发丝粗的暗线。左边那人脸被兜帽遮了大半,只露一截下巴,下颌有月牙形旧疤,结了暗红的痂。那人右手攥短杖,杖头嵌一颗灰石头,石头上一道裂纹从顶到底。那人的嘴唇在动,声音低得跟风声混成一团。
然后胸口开始往外走东西。热流从正中间那个位置出发,涌向四肢。过肩膀像被火炭燎了一下,过手腕小臂汗毛全竖起来,热流经过肘窝时尤其清楚,像有什么从皮肉底下硬挤过去。热流从脚底金色光圈渗出去,光圈亮了一截,热转凉,凉转冷,最后变成没有温度的东西——不冷不热,就是失去,像水从手心慢慢漏光,漏到最后手心发干,指头根的筋一下一下跳。
他看见那道光落上冰墙,打出一个金色点。旁边八个光点同时上去,青的白灰的浅紫暗红铁色半透明的,还有一个淡金偏绿。九点汇成拳头大的亮点,亮点猛一胀——
冰墙从那个点开始长。一片片冰层翻卷出来,跟墙根下那些碎冰渣一个纹理,但大,每片有磨盘宽,叠着摞着,像翻书又合上。冰层往外推时地面一震,震感从脚底板往上蹿,经过膝盖顿一下,经过胯骨又顿一下,像有人拿指节一节一节往上敲。脚底光圈晃了晃,淡金色暗了一截,边缘那根暗线变宽,宽出一张纸的厚度。
他嘴在动,跟旁边那人一样,嘴唇一张一合。一串音节从嘴里滚出来,陌生的,滚出来时胸口那个位置就不那么空了,像把压着的东西吐出去一些,每吐一口就轻一些。旁边九人的光圈一个接一个暗下去,暗到只剩一截线,烛火将灭时灯芯上那一点红。左边那人手里的短杖咔嚓响了一声,杖头裂纹又深了一线。
墙还在长。冰层堆叠的咯吱声从高处落下来,越来越密,最后变成沉闷的轰隆滚在地底下走。冰面变了好几遍颜色,最后定在发乌的深蓝里。竖纹还在,但最中央多了一道弯,月牙形的,跟他白天摸到的那条裂缝分毫不差。
手没了。他低头,袖子空垂,手指还在,透明的,透过指缝看到脚底光圈最后一丝亮在收拢,淡金色缩成针尖大一个点,又缩,再缩就看不见了。不疼,只觉得轻,蹲久了猛站起来眼前发黑那种飘,更久更长。腰上那枚铜铃还在,灰布团从铃铛嘴里掉出来,在风里旋了一圈落在地上,没出声。
他转过头。脖颈嘎嘎响,像旱了三个月的木轴。回望身后。灰扑扑的镇子,土墙矮屋没有亮灯的窗,镇口旗杆歪着,旗子冻硬了卷在杆顶,旗面上的字只剩一个偏旁,走之底。镇子往后是山,山的轮廓被冰墙蓝光映出一道冷边,沟壑里有雪,雪在蓝光底下像碎瓷片。更远看不清,只有风从那头来,带土腥味和草末烧过的余烬味,两种在舌尖上混着发苦。
他心里清楚。这堵墙铸成了,回不去了。
旁边九人中有一个也回了头,兜帽滑下去半截,露出一双灰褐色的眼睛,眼窝深,眼角有竖纹,眉毛里夹一根白毛,比别人长出一截。那双眼睛扫过镇子、扫过山脊、扫过旗杆上那个走之底,最后定在李超脸上。他看的是李超,又不全是——他看见的是这身体原来那个人。瞳孔对上来那一下,李超觉得有什么顺着视线爬过来,凉的,不重,钝得像化了一半的冰搁在胸口上。
那人嘴角动了动,想说什么,风把声音压碎了。但口型他看清了,两个字,第二个字嘴张得比第一个大。
墙彻底合拢。轰的一声从地底下翻上来,从头顶上压下来,蓝光暴涨填满整个视野,满到什么都看不见,所有颜色混成一个白的。白的中间一条细细的缝,月牙形的,缝里有东西往外淌,比冰软比冰热,稠的——
白的裂开,碎掉,灌进耳朵灌进鼻子灌进胸口。冷的热的硬的软的搅在一起,舌尖上还留着土腥和苦味,鼻子里灌的全是冰碴磨碎的粉末,耳膜被什么顶了一下又松开,像从深水里猛地浮出水面——
李超猛地惊醒,发现自己泪流满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