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之前他醒了一次。没睁眼，耳朵先醒了——风声变了调。之前那风贴着地面走，呜——呜——像有人拿嘴对着墙根吹气，这回风声高了，在屋顶上头，嘶嘶地响，卷着碎沙打在窗纸上，啪嗒啪嗒，跟撒豆子似的。他翻了个身，毯子从肩上滑下去搭在腰上，后颈那块潮气还没干透。他没动，就那么躺着听了一会儿，风从高处落下来又从地面上翻上去，像什么东西在翻跟头。
值夜的第二班岗在墙外咳了一声，痰吐在地上，闷闷的一口。保温杯盖又拧开了，咔哒。他睁开眼睛，房梁在暗里只剩一道灰蒙蒙的轮廓，窗纸上的光比昨天暗了半截，天没亮透，风把云推过来了。
他穿鞋的时候脚趾又碰到那块铁皮，这回没缩，脚尖在锈面上停了停，凉的，毛的，指甲盖蹭过去有沙沙声，像小虫啃木头。出门前他弯腰摸了一下床板底下，牛皮纸还在，皮筋箍着，没动过的痕迹。他直起身，没抽那卷纸，只在床板边缘用拇指压了一下，确认位置没偏。
推门风灌进来，带着土腥味，干了，像陈年草末子被翻起来。他往北走，天是灰蓝色的，探照灯的光柱从镇口斜插过来，在路面上切出一道长条光斑，灰尘在光斑里往上浮，细细密密地转。早餐车还没出来，特遣队的设备在空地上嗡嗡转，电线从底盘下牵出来拖了十几米，尽头接了个铁皮箱子，箱子上贴的纸角卷了。
从围墙豁口钻出去的时候靴底踩到一块碎石头，石头翻了个身，露出底下的湿泥。他蹲下用食指按了一下，软的，表面一层薄冰碴，按下去吱的一声，跟踩碎糖壳一个动静。他站起来继续走。
墙根底下的碎冰渣比昨天厚了。昨天只到脚踝，今天快到小腿肚了。冰渣从墙面上剥落下来，指甲盖大小的薄片堆成了坡形，坡面上有光滑的断面，迎着探照灯的余光发蓝，蓝得像兑了墨水。
他绕到墙侧面。那道月牙形的裂缝，昨天最宽的地方能塞进三根手指并排，今天整个拳头都能进去了。裂缝边缘卷着，一层一层往外翻，像纸烧过之后边缘卷起来那种样子。他伸食指贴着裂缝内沿划了一下，碰到的东西比冰软，比冰热，有点像冻了一宿的肥肉。收回来的时候指尖沾了一层薄薄的黏液，透明的，在光底下亮了一下就暗了。
身后有脚步声。从围墙豁口那边过来的，踩在碎石上，一脚一脚，步子不大，前脚掌先着地然后脚跟才跟下来。他在那一带听了一百多天的脚步声，没回头也认得出是陈老。
陈老走到他身后两步停了。没说话，从怀里掏东西的动静——衣料摩擦的沙沙声，然后一块金属碰到另一块金属的轻响。他回头，陈老手里捏着一根细长的东西，铁灰色，一头尖一头圆，像根大号锥子。尖的那头正对着裂缝方向，陈老眯着眼比了比，没扎进去，就那么悬着。
"又宽了。"李超说。
陈老嗯了一声，拖得很短，尾音往下坠。他拿锥子尖扎进去，没使什么劲，陷进去小半寸，拔出来带出一点碎屑，白中透蓝，落在左掌心里。陈老蹲下来，左掌摊平了让碎屑停在掌纹里。探照灯光擦过来，碎屑在掌纹里亮了一下，像盐粒在水里化之前那一下闪光。
"你知道这墙通到多深？"陈老问。声音不大，风把尾音吹散了。
李超没接话。他在等。
陈老把左手一攥，碎屑碾在掌心里，松开只剩一道白印子。他站起来拍了三下膝盖，每一下隔了一口气的工夫。"你昨天问我为什么对墙根底下那些纹路那么熟。"他偏过头来看李超，眼窝在灯光底下凹进去两块黑影，"我没答。"
"现在答？"
陈老把锥子塞回怀里，手在里头搁了一会儿才抽出来，手指扣着一样东西，没亮出来。"我祖上不是散修。"
李超等着。风卷了一撮碎冰渣打在靴面上，凉意隔着皮子渗进来。
"他家有一个地名，现在没人叫了，写在老谱上的。"陈老说话时眼睛落在裂缝边缘那些翻卷的冰层上，像在看别的东西。"祁连以北，甘州以西，带个'镇'字。他那一房人从那里出发的。"
"出发去哪？"
陈老没答。他把左手伸过来，掌心朝上，手指慢慢松开。半块玉佩，青白色，边缘断得利落，像被硬物磕掉的。断面发乌，不亮，但迎着灯看的时候断面里有细细的纹路，一根一根叠着，跟头发丝一样弯。
"画那个'底'的人，"陈老说，"是我祖宗里最后一个从镇上出来的。到他那一辈，族里就剩他一个了。他把图画下来交代给下一辈，就再没回来。"
李超低头看着那半块玉佩。断面上那些细纹在探照灯余光里微微亮着，不发光，但亮的，像冰层深处的光从裂隙里透出来。他想起昨天手指贴在那条裂缝内沿的触感，软的，比冰软比冰热。
"你藏得够深。"
陈老笑了一声，在风里刮了一下就没了。"我跟你说了又如何？"他把玉佩往前递，"你是变数里的变数，说早了，这堵墙撑不到今天。"
李超伸手接过来。指尖碰到断面的那一下，那些细纹比刚才亮了一点，像蜡烛芯被风吹了一下又稳住了。凉意在皮肤上扩开，不刺骨，像冬天含了一口凉水慢慢咽下去。
陈老把手拢回袖子里，站直了身子。风从北边灌进裂缝，呜的一声长响，比昨晚低沉，像有什么在地底下翻了个身。陈老看着那道裂缝，嘴唇动了一下，声音低下来，压在风声底下：
"我家族最后的信物……也许……能让你看到当初封印的真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