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和煦,万物归宁。
经年朝野动乱彻底平息,积弊肃清,山河安稳,四海清平。笼罩京城许久的沉沉阴霾尽数散尽,人间重回暖意祥和,岁岁安然。
这日天光澄澈,宫中仪仗浩荡出城,一路行至定安王府门前。明黄御制圣旨在前,内侍宫人列队随行,威仪堂堂,惊动整条长街。
定安王府上下不敢有半分怠慢,定安王、定安王妃携府中亲眷、管事仆婢尽数肃立门前,整衣跪迎圣谕。
林瑾瑜身着素雅长裙,静立在王妃身侧,身姿端宁,神色恭谨肃穆。
传旨内侍稳步上前,双手展开绣龙明黄圣旨,语调庄重洪亮,响彻整座王府。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定安王府外孙女林瑾瑜,品性端良,淑慎有仪,胆识卓绝,心怀大义。前朝堂积弊丛生,乱象暗涌,无人敢查无人敢揭。唯林瑾瑜孤身涉险,千里取证,九死一生勘破沉年巨案,肃清朝堂,安抚万民,有功于社稷,有德于天下。
东宫太子萧沐渊,与瑾瑜相知相重,情根深种,数日前御前恳切陈情,求朕赐婚,愿以东宫正妃之位聘娶瑾瑜,相守岁岁。
朕念其二人情投意合,更惜瑾瑜赤诚大义,特赐良缘。令内务府督造大婚仪制、凤冠霞帔、十里聘礼,择半月后正月十五上元佳节为大婚吉时,行东宫大婚盛典。
大婚之日,京城特许设流水宴三日,与民同庆。
大婚礼成,林瑾瑜入主东宫,册为太子正妃,协理东宫诸事,享正统尊荣。
钦此。”
圣音落毕,满堂肃然。
林瑾瑜恭敬垂首,双膝跪地,双手高举接旨,音色平稳端庄:
“臣女接旨,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她双手稳妥捧住明黄圣旨,恭谨起身,全程恪守礼制,端庄有度,不言不语。
待传旨内侍收礼返程、宫廷仪仗尽数离去,王府众人方才起身,簇拥着林瑾瑜一同回往王府正厅。
踏入大厅落座之后,满堂亲眷再也按捺不住心中震撼,纷纷面露惊色。
王妃按捺不住欣喜与诧异,率先开口:
“瑾瑜,今日这赐婚圣旨实在太过突然,我们府中上下无一人提前知晓,为何你方才接旨之时半点讶异也无?”
一众舅舅舅母纷纷点头,满心疑惑。这般天家赐婚、东宫正妃的天大恩典,突如其来,换做旁人早已心神震动,唯独她沉静安然。
无圣旨在侧,无需顾忌礼制,林瑾瑜方才缓缓开口,轻声解释原委。
“外祖父、外祖母,诸位舅舅。此事我早前便知晓些许风声,只是未成定局,不敢妄言,更不敢在圣前私语,失了恭敬礼制。早前太子便私下与我坦言,与我相知日久,情根深种,早已决意此生非我不娶。他曾与我说,会择机入宫面圣,恳请陛下赐下婚书。只是彼时尚未御前陈情,结果未定,我便从未与家人提及半句。今日圣旨降临,不过是他当日所求,终得圣恩应允罢了。”
一席话说完,满厅众人瞬间恍然大悟,心中又惊又喜,连连感慨良缘天定。
筹备大婚的吉日很快到来,行聘这一日,萧沐渊没有只遣内侍代为送聘,而是亲自带队,领着跟随自己多年的贴身嬷嬷,还有一名持鎏金礼单的专职礼官,浩浩荡荡前往定安王府下聘。
整整一百六十抬厚重聘礼沿街排开,绵延数条长巷,一眼望不到尽头。
队伍依次抬着雕花木礼匣踏入王府大门,手持鎏金礼单的礼官站在中门处,一抬一报,高声诵读匣中物件,声声清晰传遍整座府邸。
等所有礼抬尽数入内摆放整齐,贴身嬷嬷立在一旁,恭敬对着定安王与定安王妃柔声细说:“王爷、王妃,此番聘礼分作两处,制式金玉、绫罗田产,皆是内务府依照东宫最高规制备好的礼数。除此之外,殿下多年巡查四方,走遍天南地北,四处寻访搜罗各类稀世珍宝,特意尽数增补进聘礼之内。南疆温润美玉、东海罕见海珠、西域奇珍宝石、绝版孤本古籍、百年珍稀药材,每一件都是殿下亲自挑选,专赠予怀宁郡主。”
赤金摆件、和田暖玉、东珠冠饰、千匹锦缎、千顷良田、闹市百间商铺、城郊别院尽数罗列,件件珍稀无双。
待客人们清点完毕,前厅只剩定安王、定安王妃与萧沐渊三人,二人神色郑重,句句皆是托付。
定安王端起一盏清茶递与他,缓缓开口:“殿下,瑾瑜自小命苦,年少丧母,半生颠沛,吃过旁人难以想象的苦楚。今日将她交托于你,不求你给她无上权势荣华,只求往后岁岁,你能护她无忧,凡事多体恤她心中委屈,莫要让她再受半分冷落心酸。”
定安王妃眼眶微湿,跟着轻声叮嘱:“这孩子看着性子坚韧,心底藏了太多伤痕,遇事习惯独自硬扛。往后若有争执隔阂,还望殿下多几分耐心,好好待她。我们定安王府永远是她的退路。”
萧沐渊垂首躬身,神色无比郑重,一字一句应下承诺:“王爷、王妃放心,晚辈此生立誓,定会护怀宁郡主一世安稳,往后风雨我一人独挡,绝不让她再尝世间寒凉。若违今日所言,任凭二位责罚。”
定安王与王妃见他心意诚挚,悬了多年的心总算稍稍放下。
婚期将近,距离正月十五大婚只剩前三日,宫中有规矩,婚前新人不可私自相见。可萧沐渊心中挂念,一日不见便心神难安。
那日夜色深沉,他屏退随身暗卫,换下华贵太子锦袍,一身寻常素色长衫,独自绕至定安王府后院角门,凭着往日与瑾瑜私下约定的暗号,悄悄翻入院中,打算与心上人说几句话。
谁知刚踏入后花园回廊,正撞见巡院的三舅舅。
三舅舅提着灯笼,看清廊下之人是当朝太子,当场一愣,随即哭笑不得,当场将人抓了个正着。
“殿下!大婚在即,宫里规矩严明,您这般偷偷溜进王府,若是被旁人撞见,岂不是要惹来非议?”
萧沐渊被抓包也不慌乱,只是耳根微微泛红,语气带着几分不好意思,目光直直望向林瑾瑜居住的院落:“我只是放心不下她,想来看看,说几句话便走。”
三舅舅无奈摇头,终究不忍心驱赶,只得默许,叮嘱他切莫久留,匆匆放他去往瑾瑜院中。
林瑾瑜见他深夜贸然前来,又惊又羞,又忍不住心疼,轻声埋怨他行事莽撞,却又细细替他拂去衣衫上沾染的草木尘土。
月下相对,萧沐渊牢牢握住她的手,眼底满是藏不住的温柔惦念,细细和她说着大婚当日的安排,再三承诺往后东宫之中,她永远是独一无二的女主人。短短半刻相见,道尽满心牵挂,甜度融融。
待到萧沐渊趁着夜色悄悄离去,三舅舅将方才一幕告知定安王与王妃,二老相视一笑,心中全然明白,太子对自家外孙女,是实打实放在心尖上疼惜。
而定安王府更是倾尽全府疼爱,为她备下盛大嫁妆。
除却她母亲当年全套原装陪嫁——贵重首饰、私房私产、旧日铺面田宅尽数归还之外,定安王与王妃心疼她半生坎坷、年少孤苦,又额外追加厚赠。
珍宝满箱、良田千亩、临街旺铺、书香古籍、精工绣品、金银私库层层叠加,嫁妆抬数同样盛大丰厚,件件都是府中顶尖底蕴。
一边是太子举国瞩目的极致偏爱,一边是外祖家族倾尽所有的掌心疼爱,真正做到了聘礼压城、嫁妆倾城,名副其实的十里红妆,举世无双。
转瞬三日光阴匆匆而过,正月十五上元佳节如期而至。
此日祥云绕城,天光盛好,举国同庆,是百年难遇的大婚大吉之日。
陛下早已下旨,皇宫设宴款待宗室与文武百官,京城东西南北四条主街全线开设流水宴,持续三日三夜,全城百姓皆可免费赴席,共沾皇家喜事。
吉时将至,接亲仪仗浩荡至定安王府门前。
闺房之内,林瑾瑜身着重工刺绣正红凤霞帔,百鸟朝凤纹样栩栩如生,头戴鎏金九珠凤冠,缀满东珠、暖玉步摇,内衬层层朱红锦裙,洗去半生清冷风霜,眉眼尽是温柔静好。
王妃坐在一旁,轻轻抚着她的衣袖,眼眶微红,满是疼惜与宽慰,轻声叹道:
“我的好孩子,苦尽甘来,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了。从今往后,再无泥泞坎坷,只剩岁岁安稳。”
一语落尽,半生委屈心酸尽数翻篇。
迎亲礼乐震天动地,萧沐渊一身大红织金蟒纹婚袍,腰束玉带,头戴镶东珠紫金冠,脚踩云纹锦靴,外罩轻薄大红刺绣披风,身姿朗润如玉,亲自入府迎亲。他穿过熙攘人群,目光越过满堂宾客,只牢牢锁在林瑾瑜身上,藏尽数年等候与满心偏爱。
拜别外祖之后,林瑾瑜坐入鎏金雕花凤轿,长长的迎亲队伍自定安王府出发,往东宫而行。
萧沐渊骑着通体雪白的高头大马行在队伍最前方,沿途随行内侍备好分装在锦袋中的细碎银锭,一路缓缓撒向街边围观百姓。不同于寻常婚嫁所用的铜钱,闪闪碎银落在青石板上,百姓纷纷笑着捡拾,处处是欢声笑语。
十里长街红绸铺地,宫灯连绵不绝,从定安王府绵延至东宫,红妆浩荡,万民空巷围观,盛况空前,无人不叹东宫大婚盛景,惊艳经年。
入宫行三拜大礼,拜天地、拜君恩、夫妻对拜,繁复礼数一一走完。殿上帝王含笑颔首,后宫嫔妃、文武百官齐齐举杯恭贺,礼乐声声,盛世圆满。
待宫外宴席散去,宾客尽数离场,夜色深浓,萧沐渊才抽身独自踏入布置得暖意融融的新房。
满屋红烛摇曳,映得林瑾瑜一身嫁衣温婉动人,沉重凤冠压得她肩背微微发僵,眉眼间难掩整日行礼的疲惫。
萧沐渊快步走上前,亲手接过侍女手中的凤冠,动作轻柔替她卸下繁复珠翠,声音低沉温和,满是心疼:“累不累?今日一整日礼数繁杂,定是熬坏了你。”
他指尖轻轻抚过她鬓边散落的发丝,眼底翻涌着克制不住的滚烫欢喜,胸腔里积压许久的情绪终于尽数流露,低声反复呢喃:“瑾瑜,我终于娶到你了。这条路走得实在不容易,往后岁岁年年,你都稳稳留在我身边,再也不用独自面对风雨。”
林瑾瑜抬眸望着他眼底不加掩饰的珍视,一路隐忍的酸涩尽数化作暖意,轻轻点了点头。
大婚第三日依循古礼回门,萧沐渊推去所有朝堂公务,亲自陪同林瑾瑜回转定安王府。王府备下盛大午宴,阖家团聚,笑语融融,暖意满堂。
午宴落幕,亲友散去,庭院清幽。林瑾瑜心底惦念早逝母亲,轻声对萧沐渊道:“殿下,我想往皇觉寺一趟,祭拜我母亲。”
皇觉寺乃皇家御用古寺,香火最盛,规格最尊。
萧沐渊毫无迟疑,温柔执起她的手:“我陪你。”
车马至城外古寺,禅音袅袅,香火清幽。
灵位之前,林瑾瑜静静伫立,眼底翻涌无尽思念。若母亲尚在,见她今日得良人相守、得盛世安稳,定能含笑九泉。
正当她默然垂泪之际,萧沐渊缓步上前,当众放下东宫储君所有尊贵威仪,只以与她相守一生之人的身份,对着灵位郑重三跪九叩。
堂堂大雍储君,未来君临天下之人,甘愿放下一身天家尊贵屈膝跪拜,只为宽慰她半生遗憾,敬她所爱,疼她所痛。
林瑾瑜浑身微震,怔怔看着躬身叩拜的男人,瞬间热泪盈眶,心底震惊、动容、酸涩、暖意尽数交织翻涌,万般情绪难以言说。
待礼毕起身,萧沐渊温柔拭去她颊边泪痕,声线缱绻郑重:
“伯母半生辛苦,养育出这般赤诚温柔的你,值得我大礼相敬。从今往后,你无人庇护的过往尽数终结,余生漫长,我会护你一生安稳,岁岁无忧。”
自皇觉寺归府后,林瑾瑜将太子跪拜母亲灵位一事,细细说给定安王、王妃及家人听闻。
满堂亲人听闻,无不深深动容、满心感念。定安王慨然长叹,有这般真心相待的良人,瑾瑜此生,终得圆满无憾。
岁月缓缓流转,春风常驻京城,世间再无风波坎坷。
大婚三月之后,东宫传出举国同庆的大喜讯。
林瑾瑜晨起时常反胃干呕,太医再三细致诊脉,当即含笑躬身道喜——太子妃身怀有孕,腹中更是难得一见的龙凤双胎!
喜讯顷刻传遍东宫、皇宫,朝野四海皆知。帝王龙颜大悦,大赦城内轻刑犯人,举国同欢,万民称颂二人天赐良缘。
半生泥泞,半生风霜。
林瑾瑜从孤苦无依、步步涉险的深宅少女,踏过绝境艰险,熬过人心凉薄与世事磨难,终得云开月明。
祸乱平息,冤屈昭雪,心爱之人倾尽一生偏爱,外祖家人永远为她兜底,一双儿女即将降生,从此盛世安稳,岁岁长安。
许多年后,京城百姓闲谈前朝盛世旧事,依旧人人称道,那年上元佳节,东宫那场轰动朝野的十里红妆,是大雍百年以来,最盛大、最温柔、无可复刻的一场良缘。
风起半生凉,终落余生暖。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