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四章 刀锋入鞘，烽火出城
冬月初七，辰时三刻。驿馆内院。
沈砚之换了一身深色常服，没有穿官袍，没有带印绶，独自坐在厅中，面前摆着一壶刚沏好的茶。他没有喝，只是让茶香在空气里慢慢散开。
高怀恩进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幅画面——宣抚使坐在厅里，像在等一个老朋友来喝茶。但他知道这不是喝茶的场合。他在门口停了一下，整了整衣冠，迈步跨过门槛，在沈砚之对面站定，拱手行礼：“末将高怀恩，参见宣抚使。”
沈砚之抬手示意他坐下，没有寒暄，从袖中取出一卷黄绫，放在桌上，推到高怀恩面前。
圣旨。
高怀恩看了一眼那卷黄绫，没有伸手去接。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站起来，整了整衣冠，跪倒在地：“臣，榆林城总兵官高怀恩，接旨。”
沈砚之展开圣旨，念了一遍。旨意不长，内容简明扼要：北边宣抚使沈砚之代天子巡边，总揽北疆军政事务，各城、卫、所悉听节制。榆林城及周边三卫，一体纳入宣抚使行辕调度。
高怀恩听完，叩首：“臣领旨。”他站起来，双手接过圣旨，小心翼翼地卷好，双手捧着，不知道该放在哪里。沈砚之伸手接过去，放在桌上，又给他倒了一杯茶。
“高将军，坐。”
高怀恩重新坐下，腰背挺直，双手搁在膝上，姿态端正得像在参加大朝会。沈砚之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放下，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本官奉旨巡边，有几件事想请高将军襄助。”
高怀恩微微欠身：“宣抚使请讲。”
“北疆屯田，是陛下钦定的国策。榆林城地处北疆要冲，周边荒地广阔，适宜开垦。本官想请高将军主持榆林城防区的屯田事务，专务后勤——粮草筹措、军械补给、民夫征调、伤员安置。这些事，需要一位老成持重的人来统筹。”
高怀恩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动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回答，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宣抚使的意思是，让末将交出榆林城的兵权？”
沈砚之没有回避他的目光：“不是交出，是分工。榆林城的防务，将由高程为首的军机处负责。高将军有军事审阅权，所有重大军务，仍需报备将军知晓。”
高怀恩沉默了一会儿。他伸手端起面前那杯茶，没有喝，握着杯子，看着杯口冒起的热气，然后放下杯子，抬起头来：“宣抚使刚到榆林城，便要夺下官的军权，恐怕不妥。下官镇守榆林城多年，纵无大功，亦无大过。宣抚使此举，让下官如何向城中将士交代？”
沈砚之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然后开口，声音依然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落在石板上的钉子：“高将军执掌榆林城以来，依循旧制，无有作为。边界被北匈渗透成筛子，商队走私不绝，兵力不继，战力不强。只知叫苦，不知有为。”
高怀恩的脸色变了一下。
“今日我为将军留足了余地。后勤事务，依然是将军主持，位份不变，俸禄不减，体面不损。”沈砚之顿了一下，“此策，也是国公爷的意思。”
高怀恩的目光猛地一凝。定国公。他没有想到定国公也参与了这件事。他低下头，看着桌上那杯茶，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也涩了一些：“末将……不敢。末将愿配合宣抚使，重整北疆。”
沈砚之看着他，微微颔首，没有再多说。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午后的阳光从外面照进来，在地砖上投下一道明亮的光带。他背对着高怀恩，说了一句：“高将军，北疆的局势，比你想象的更严峻。北庭的大军已经在路上了。我们需要在最短的时间内，把榆林城从一座守旧的边镇，变成一座能打仗的堡垒。你管后勤，我放心。”
高怀恩站起来，拱手：“末将定不辱命。”
当日下午，榆林城军议厅。
厅里站满了人。榆林城校尉级以上军官全部到齐，盔甲整齐，站成两排。高怀恩站在左侧首位，高程站在右侧首位。沈砚之的北巡队伍成员——孙铁、李敢、张武、燕青、华容、江波、白琦——站在厅内另一侧，与榆林城的军官们形成了一道清晰的界线。顾明湘和高若薇坐在角落的椅子上，面前摆着纸笔。
沈砚之站在主位前，没有坐。他等所有人到齐之后，开口说了第一句话：“北庭五万大军，正在南下。”
厅里安静了一瞬。没有人说话，但有几个军官的呼吸声明显重了一些。
沈砚之没有给他们消化的时间，继续往下说：“从今天起，榆林城进入战时管制。所有命令，以宣抚使行辕名义发布。”
他开始宣布分工，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很清楚。高怀恩主持后勤事务——粮草筹措、军械补给、民夫征调、伤员安置。高程负责军机处——白琦、李敢、孙铁及部分幕府参议组成参谋本部，专务前线军务调度。燕青率斥候营全力侦查榆林城及三卫周边动向。顾明湘组织全城女子医护队。高若薇负责战时记录，存文字档案。
他顿了一下，补了一句：“所有辅兵，即刻开始收集物资柴薪。城门严查，夜间实行宵禁。违令者，军法从事。”
没有人提出异议。没有人质疑。厅里的人各自领命，陆续散去。榆林城的军官们走出军议厅的时候，脚步比来时快了一些。
会后，燕青在廊下拦住沈砚之，低声问了一句：“大人，斥候营什么时候出城？”
“现在。”
燕青点了点头，转身要走。沈砚之叫住他，补了一句：“先放远哨，再放近哨。远哨探敌情，近哨查道路。遇敌不要交战，回来报信。”
燕青抱拳：“明白。”转身大步离去。
顾明湘是在燕青走后找到沈砚之的。她站在沈砚之面前，手里拿着一本空白的册子，问了一句：“女子医护队，怎么组织？”
沈砚之想了想，说：“先召集城中店铺、作坊里能力强的女子，以联保推荐的名义扩大招募。征用民间所有医者和药铺人员，发放袖标，编入医护队。袖标上写明‘宣抚使行辕医护’字样，任何人不得阻挠。”
顾明湘低头在册子上记了几笔，抬起头：“明白了。”
她也转身走了。高若薇抱着另一本册子，跟在她身后，小跑着追了上去。
军议厅里只剩下沈砚之和江波两个人。沈砚之站在厅中，看着墙上那幅榆林城防舆图，看了一会儿，然后伸手在沙陀卫的位置上点了一下。
“沙陀卫是第一线。王雄能撑多久，取决于北庭先打哪里。”
江波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
沈砚之放下手，转过身来：“两天。我需要两天时间把榆林城的内务理顺。北庭不会给我两天。”
江波开口了，声音不高：“那就让他们给。”
沈砚之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
冬月初八，拂晓。沙陀卫的烽火点燃了。
烽烟在黎明前的暗蓝色天幕下升起，像一道黑色的伤疤，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天空。紧接着，镇朔卫的方向也升起了烽烟。两柱烽烟在晨光中遥遥相对，像是大地裂开了两道口子，正在向外吐出黑色的血液。
快马从沙陀卫方向疾驰而来，在榆林城门前勒马。信使翻身下马，几乎是摔下来的，跪在城门口，声音嘶哑：“沙陀卫遇敌！北庭万人队！王佥事请宣抚使速援！”
紧接着，第二匹快马到了。镇朔卫的信使几乎是从马背上滚下来的：“镇朔卫被围！敌军万人！请速援！”
榆林城的城门在晨光中缓缓打开。沈砚之站在城楼上，看着远处那两柱烽烟，没有说话。风从西北方向吹过来，把他的衣摆吹得猎猎作响。他站了很久，然后转身走下城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