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傍晚看到水之后,年轻人再去南边洼地的次数比往常多了许多。有时是清晨,有时是傍晚,有时只是路过时绕一小段路,蹲在渠边看看水位有没有变化。他每次去都会在沟槽的同一位置蹲下来,伸手探一下水温,再从沟底捻起一点沙土在指腹间搓开,像是在测量水的重量是否比上一次来时更重了一些。水流依然很细,但在持续流着,像是有一条看不见的根正在从绿洲往南延伸,已经扎进了更深的土层。
那一年秋天,绿洲的雨水依然不多,但洼地里的水没有干涸。沟槽底部的沙土始终保持着一种湿润的深褐色,水位虽然浅,但从未完全消失。年轻人在地图上那根虚线的南端,加了一个小小的实心点,然后停了一会儿,在实心点下面写了一行字——“水源仍在地表以下,但已有水流通过。”他把树皮卷好,放回旧木箱里。
入冬前,他沿着沟槽又挖了一段,把浅槽继续向南延伸了大约一里路。这一段的地势比之前略低一些,土质也更松软,锄头落下去时能感到一种持续的阻力,像是在触到某个曾长期被水分浸润的土层。他挖完最后一截时,直起腰来,看到远处的天色正在变暗,山影在暮色里变得柔和而绵长。回到绿洲后,院里那棵老树的叶子落了大半。他没有再翻看地图,也没有再确认水流是否已经通过了新挖的渠段。他只是在门槛上坐了一会儿,在变浓的暮色中,听着风从南边吹来的方向。
第二年春天,冰雪消融之后,年轻人再次来到南边的洼地。他沿着去年挖过的沟槽走了一遍,发现水流已经比去年宽了一些,在低洼处汇成了一小片浅浅的积水,水面映着天空的倒影。他蹲下来,用手轻轻拨了拨水面,水是凉的,但不像泉水那么冰,带着一种在泥土与碎石之间反复浸润过的微温。他沿着积水边缘走了一圈,看到水边有一些细小的植物正在生长,嫩芽刚破土不久,叶片的脉络还清晰可见,像是这片水刚刚开始养活第一批住户。
他在那里坐了一个上午。太阳从东南方向缓缓升起,水面上的倒影随着光线的移动不断变化。他忽然觉得,这道水沟,已经不只是一道水沟了。它正在变成一条溪流,虽然还很窄,还很浅,但它已经在流动了,并且正在带着沿岸的一切,向着某个他还不知道名字的地方缓缓移动。
那一年夏天,绿洲的雨水依然不多。但沟槽里的水一直流着,水边的植物也越来越多。偶尔有路过的旅人会停下来,蹲在水边洗把脸,或者坐一会儿再走。没有人问这水是从哪里来的,也没有人问它要流到哪里去。它只是在那里流着,像一条终于醒来的细线,正用浅浅的水声,一字一句地讲述着一段被拉长了的旅途。在那些无声的扩散与缓慢的漫溢中,正有一个比河道更为宽广的轮廓,渐渐地浮现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