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的气氛沉闷压抑,如同暴雨将至的低压天色。
长桌中央,两份厚重的供货合同静静平放,雪白纸面刺眼干净。
林壮壮立在桌边,掌心紧攥印章,用力过猛的指节泛出青白。
郝建国大步踏入会议室,身后跟着已然恢复少爷小姐姿态的四人。
他拉开主位座椅落座,目光扫过朴素简陋的会议室陈设,最终落定在林壮壮身上。
审视的眼神,俨然看待一位不成气候的晚辈。
郝建国接过老陈递来的热茶,没有急着翻阅合同,反倒道出心中积压许久的疑惑。
他放下茶杯,眉眼间带着几分不解与轻嘲道:“林丫头,有件事我一直想不通。你是云海集团名义上的最高掌权人,我是集团最大的合作供货商。按商界规矩,这种级别签约谈判,该是你在云海大厦总裁办公室,铺红毯迎接我才对。怎么如今反倒让我这把老骨头,亲自跑到偏远养老院来找你签合同?”
林壮壮手上动作微微一顿。
她抬眼对视,神色坦然平静,没有半分被戳穿的窘迫,将印章轻置桌面,语气坦荡利落道:“郝董,我实话实说。我从未学过集团高层管理,也没有心思钻研这套复杂的商界规则。总部所有大小公务、流程审批、人员调度,我早已全权托付老陈处理,根本无需我亲自坐镇。”
她转头望向窗外养老院安静的回廊,神色淡了几分道:“再者,云海大厦高管云集,人人见面客套奉承,句句尊称林总。满场虚礼应酬、人际算计,氛围压抑又繁琐。我不习惯那种虚伪拘束的环境,也厌恶无休止的人情周旋。相比气派冰冷的总部大楼,这里清净简单,没有勾心斗角,更适合我。”
一番话不卑不亢,坦荡直白。
郝建国听完连连摇头,眼底掠过一抹不易察觉的轻蔑。
在他眼中,这番说辞,就是胸无大志、不堪掌局的最好证明。
躲清净、怕应酬、不懂权术、不碰总部。
这般性格,注定只能做个受人拿捏的傀儡董事长。
郝建国脸上笑意更盛,身体微微前倾,语气陡然强势,直指核心条件道:“行了,既然你一心只想躲清净,那就别自寻麻烦。今日合同可以顺利签署,但前提条件,你必须答应。”
他目光骤然锐利,死死锁定林壮壮,语气带着不容反驳的强硬道:“从即刻起,四人的劳动实训处罚立刻废除。他们原本的财务权限、生活待遇,全部恢复至四位长辈出国旅游之前的原有标准。你点头,我当场落笔签约。你若是不依,我即刻带队返程,供应链直接终止。”
会议室瞬间死寂,落针可闻。
赵天宇四人屏住呼吸,目光紧紧锁在林壮壮身上,满心期待翻盘。
老陈静立角落,神色淡然,对眼前对峙的一切置若罔闻。
林壮壮凝视桌上两份合同,心底沉重无比。
这一纸合约,握着十二家养老院的物资命脉,牵着数千位老人的日常温饱,关乎全院员工的正常运转。
她若是此刻硬气拒绝,明日必然全线断供。
随之而来的秩序瘫痪、医疗隐患、舆论罪责,所有压力都会尽数压在她一人肩头。
这份代价,她根本无力承担。
林壮壮紧咬牙关,腮帮子反复绷紧松开,胸口堵滞沉闷,千般不甘万般憋屈,尽数压在心底无法宣泄。
这是赤裸裸的强势胁迫。
对方手握供应链命脉,以整个集团的安危逼她退让,可全额放开财务权限这件事,她万万不能松口。
一旦重新把集团黑卡交到几人手里,以他们挥霍无度的性子,不出多久就能掏空集团资产。
林壮壮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指尖的细微颤抖。
她避开四人急切的目光,正视郝建国,声音微涩却态度坚决道:“实训处罚我可以全部撤销,但财务权限不能原样恢复。”
郝建国眉头一皱,沉声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林壮壮直视对方,条理清晰道:“平日我会按时给他们发放充足零用钱,日常花销完全够用。可集团公用黑卡不能再交由他们随意支配,放任他们无节制挥霍,迟早会把云海集团的家底败光,我担不起这个责任。”
郝建国脸色沉了几分,沉默片刻权衡利弊后缓缓开口道:“行,财务这块按你的法子来,其余待遇全部复原。”
林壮壮心头稍稍松了一截,接着开口道:“只要郝董按时签约供货,他们的所有实训处罚,即刻撤销作废。”
话音落,她不再迟疑,提笔落字。
笔尖摩擦纸面的沙沙声响,每一笔落下,都如同割裂她坚守的原则与底线。
签字落笔,印章重重扣下,鲜红印泥烙印在纸面,刺眼醒目。
林壮壮推过生效合同,语气低沉干脆道:“郝董,请过目。”
郝建国看着鲜红落款与印章,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
他提笔快速签下姓名,潇洒利落,两份合同互换盖章,正式生效。
这一场规矩与人情的博弈,林壮壮终究还是做出妥协。
郝建国合上文件,起身拍了拍林壮壮的肩膀,姿态如同安抚不懂事的晚辈,语气轻松随意,带着几分说教意味道:“这才通透。年轻人做事别太死板,懂得圆滑变通,才能稳住局面。合同已成定局,明日一早物资全数到位。”
说完,他转头看向身后按捺不住的四人,朗声大笑道:“行了,你们几个孩子彻底自由了!往后这养老院依旧任由你们自在度日,只是集团黑卡不会还给你们,但每月都会发放充足零花钱。谁再安排你们劳作受训,直接来告诉我!”
赵天宇瞬间跃起,扯松脖颈领带,满脸狂喜道:“太好了!”
苏景恒瘫靠椅背,长舒一口气,满眼都是翻盘的庆幸。
温书尧推了推眼镜,嘴角勾起深沉笑意。
孙雅当即掏出手机点开语音,语气张扬轻快道:“帮我订最高规格包厢,今晚全员庆祝,不醉不归!”
四人簇拥着郝建国,说说笑笑朝外走去。
途经林壮壮身侧时,赵天宇刻意驻足停顿,压低声音,只剩两人可闻,话语满是阴阳怪气道:“林总,看来你死守的规矩,也没几分用处。说到底,还是郝爷爷的面子最管用。你就安心待在这小地方清净度日吧,云海总部那种大场面,你确实不合适。”
林壮壮脊背挺直伫立原地,身姿挺拔,心境却如同被抽空一般冰冷麻木。
一行人欢声笑语走远,热闹尽数隔绝在她身外。
穿堂冷风灌入室内,凉意刺骨。
老陈默默收拾桌面茶具,全程沉默,不发一言。
林壮壮看着手中的合同副本,鲜红印章如同一记响亮耳光,火辣辣灼烧着视线。
她保住了全院物资运转,守住了集团财务底线,却彻底输掉了管理者的威信与底线。
她赢了局面安稳,却硬生生吞下一口无处诉说的哑巴亏。
指尖用力攥紧文件,纸张几乎被捏至变形,眼底隐忍的寒意悄然蔓延。
这场退让,只是暂时蛰伏。
真正的清算,在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