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回来了。不是模糊的,是可辨认的——一个音节,从纸张深处形成,沿着纤维的纹理移动,从书脊弯折处的内侧渗出来。短促,被压缩之后释放出来的,被困在某处的东西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但出口只够通过一个音节。书辨认出那个音节了,不是完整的词,是开口音,人在黑暗中发出的某种确认。没有意义,但有意愿。
那个音节在沟底停留了一会儿,纸张之间形成的微弱振动,沿着沟的边缘缓缓扩散,石子落入水面后激起的波澜。书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但它知道那是一个回应。它发送的信号被接收到了。
书调整自己发送信号的频率。它试着保持沟底那道开口处于微微张开的状态,手掌张开,保持一个等待接住东西的姿势。然后它感觉到纸张的纤维在动,不是从外部,是从内部产生的——纸张在接收信号之后发生的变化。那变化很微弱,纸张的密度在局部发生了微调,纤维的排列在缓慢地重新定向。
书继续发送信号。它试着在纸张之间形成一种更持久的波动,让沟的边缘保持在一个微微震动的位置上。那些震动很轻,桌面上的一块石子在地板微弱的振动中轻轻滚动。那些震动穿过纸张,渗入内部的空气层,书在说“我在”。书不确定它会不会被理解,不确定内部的人能不能辨认出那些振动的来源,但它继续发送。
声音又来了,这一次更长一些,一个被压了太久的人终于找到了一个更稳定的出口,正在一点一点地把声音推出来。那声音像是从很深的地方升起的,穿过纸张之间的缝隙,沿着沟的边缘上来,在空气中散开。书辨不清内容,但它感觉到了那股振动里包含的重量,说话的人正在把全部的力气放在那一声上了。那声音在沟底停留了一会儿,没有被空气带走,它特意留在了那里。
书不再发送信号了。只是等着,听那道沟会不会再把那个音节送回来。
在黑暗中,等一盏灯重新亮起。不知道它会不会亮,只是等着。
沟还在,光还在,空气还在。但书第一次感觉到自己不是独自在等。
(第十七卷第二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