拳击馆内飘着铁锈与汗水交织的燥热气息。
拳头裹挟风声,狠狠砸在实心铁芯包上。
“砰!”
沉闷巨响震得墙角塑料风扇左右摇晃。
林壮壮站在铁芯包跟前,额前碎发被汗水浸透贴在脸颊,眼底积压着散不去的戾气。
右拳收回,左拳紧跟着挥出,动作快得只剩一道残影,每一下重击都砸向铁芯包,好似要击碎无形的枷锁。
馆长缩在角落,手里攥着半瓶跌打酒,望着铁芯包上新砸出的凹陷,喉结不停滚动,始终不敢上前劝阻。
她连续轰出三拳,掌心传来灼热刺痛,才猛地停住动作。
胸口剧烈起伏,目光死死锁着铁芯包上深陷的拳印,牙齿紧咬下唇。
方才后院的画面一遍遍在脑海回放。
赵天宇跪地刻意卖惨,苏景恒故作虚弱无力,还有郝建国指着她斥责、满脸傲慢的模样。
最让她心生反感的是,四人明明全程演戏偷懒,可在场长辈反倒将她视作无理取闹的恶人。
林壮壮抬手擦去下巴的汗珠,嘴角扯出一抹冷硬的弧度。
她盯着铁芯包,如同直视那四个挥霍成性的年轻人,低声自语。
“演技倒是不错,这一局算你们赢。”
她合上双眼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胸腔翻涌的怒火。
眼下形势一目了然,七成物资供应链握在郝建国手中,对方不肯签字,养老院次日便会物资断供。这种紧要关头,她定下的规章、秉持的道理,在供货合同面前一文不值。
林壮壮睁开眼,神色沉静,藏着隐忍过后的冷意,随手整理凌乱袖口。
“先让你们得意几天,等续约敲定、物资全部到位,咱们再清算所有账。”
半小时后。
林壮壮换上干净备用工作服,走进养老院主楼会议室。
她推开房门的瞬间,屋内喧闹骤然消失。
长桌被居中摆开,上头摆满郝建国送来的高档点心鲜果,几杯手冲咖啡还冒着温热水汽。
赵天宇、苏景恒、温书尧、孙雅四人围坐桌边,人手一只精致骨瓷杯,脸上早已不见半分劳作后的苍白虚弱。
赵天宇脸上的过敏红肿消退大半,翘着腿,一手捏着马卡龙,一手指着桌上文件,神情满是张扬得意。
他轻轻晃着双腿,语气漫不经心。
“我早就说了,她也就敢对着我们摆架子。遇上郝爷爷这种有实权的人,她那套规矩根本没用。”
苏景恒咬了口奶油三明治,含糊附和。
“没错,刚才看她脸色铁青的样子实在好笑。还想着跟我们讲规矩,这片地方谁说了算,她到现在都没搞懂。”
温书尧慢悠悠擦拭眼镜,眼底算计藏不住。
“不过是临时接手掌权,真以为手握公章就能随心所欲。没有郝爷爷点头,院里物资供应都维持不住。”
孙雅举着手机自拍,将刚做的美甲凑近镜头,轻哼一声。
“往后照旧过日子就好,粗活谁愿意干谁接手,我再也不会碰那把扫把。”
林壮壮立在门口,视线扫过满桌奢华吃食,最终落在主位的郝建国身上。
老人指尖转着佛珠,看着几个少年吃得尽兴,脸上挂着慈祥笑意。
见到林壮壮进门,他脸上笑意淡去几分,不复方才争执时的尖锐,多了几分居高临下的从容。
郝建国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林丫头来了,坐吧,我正打算让人去喊你,咱们聊聊正事。”
林壮壮面无表情走到桌边,没有落座,挺直脊背站定。
“郝董,正事无非续约与实训整改。方才后院的情况您亲眼所见,四人近期实训表现,我需要跟您说明清楚。”
她从文件夹抽出完整考勤记录,平铺桌面,指尖点着纸上记录。
“这是本周完整考勤,赵天宇三次无故缺勤,苏景恒两次损坏院内物品,温书尧全程消极怠工,孙雅出言顶撞来访老人。按照集团员工手册第十二条,我有权辞退四人,或是要求他们赔偿对应损失。”
她抬眼直视郝建国,想用既定制度打破对方的偏袒。
“我并非刻意为难,这是集团运营底线。若是您执意插手,我只能提交董事会申请仲裁。”
会议室瞬间安静。
赵天宇几人对视一眼,脸上得意收敛些许,警惕望向林壮壮。
这人到现在还打算拿规章制度压制他们。
郝建国听完,眼皮都未曾抬起。
两根手指捏起考勤表,扫都不扫一眼,随手扔向桌角。
纸张轻飘飘落下,静静铺在地毯上。
他嗤笑出声,语气带着几分嘲讽。
“丫头,你就是拘泥书本规矩,想事情太简单。”
郝建国向后靠住椅背,指尖轻叩桌面,周身倚老卖老的压迫感扑面而来。
“员工手册那些条款,是约束外人的。这几个孩子是云海创始人的后辈,当年老赵创业打拼时,这些制度都还没制定。你拿一纸条文约束老友后人,未免太过不近人情。”
林壮壮双手背在身后,手指骤然收紧。
“郝董,云海是正规企业,不是私人宅院,规矩对所有人一视同仁。”
郝建国脸色一沉,重重拍向桌面。
“够了,我看你依旧看不清当下形势。”
他起身双手撑住桌沿,身体前倾,强大的压迫感直逼林壮壮。
“你总把集团、规矩挂在嘴边,今天我便跟你说清楚,云海最重人情。这几个孩子受委屈,便是扫我郝建国的脸面。我颜面受损,自然有办法让养老院无法正常运营。”
他抬手虚握半空,冷笑出声。
“不必跟我提仲裁。我只问一句,明年的供货合同,你是打算顺利签下,还是逼我明天切断十二家养老院物资?七成供应链资源在我手上,脱离云海,我的货源依旧不愁销路。”
这番话带着直白的要挟,抛开商业准则与企业制度,单纯依靠手中资源压制旁人。
林壮壮望着态度蛮横的老人,以及他身后满脸看热闹的四个年轻人。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提前准备的所有条例、记录、合理说辞,在不讲道理的资源压制面前,全都无从施展。
她拿制度讲道理,对方手握资源讲特权。
林壮壮脸色微微泛白,嘴唇轻颤,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半个字都说不出。
老陈站在角落,目光垂落地面,置身事外,仿佛未曾听见这场对峙。
赵天宇见状忍不住轻笑,晃动手中咖啡杯。
“林总,没必要继续僵持。服个软,别再死守死板规矩,大家往后还要共事。”
林壮壮猛地转头看向他,眼底怒火翻涌。
赵天宇毫无惧色,反倒挑衅地挑高眉梢。
林壮壮深吸一口气,强行平复心绪。
她清楚当下硬碰硬只会导致全院停摆。身为管理者,她要对院内上千老人与全体员工负责,不能因一时意气,毁掉整个机构。
闭眼片刻再睁开,眼底锋芒尽数褪去,只剩下沉甸甸的隐忍。
“郝董,您的想法,我明白了。”
见她妥协,郝建国脸上的凌厉瞬间消散,重新换上温和笑意,抬手随意挥了挥。
“明白就好,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孩子们过得舒心,合同我自然痛快签字。”
说完他转头看向四个少年,语气满是纵容。
“放开些不用拘束,往后养老院依旧任由你们自在度日。要是有人为难你们,直接过来跟我说。”
四人立刻起身齐齐道谢。
“谢谢郝爷爷。”
“还是郝伯伯最体恤我们。”
林壮壮站在一旁,看着眼前和谐刺眼的一幕。
她如同卸下铠甲的将士,手握名为规矩的长剑,却被人情二字轻易折断踩碎。
这是她接管云海以来,第一次感受到无力抗衡的窘迫。
在这片封闭的人际圈子里,她手中的管理权、整套企业制度,在绝对资源压制面前不堪一击。
林壮壮转身拿起桌面文件夹,声音低沉平淡。
“既然如此,我去拟定合同,明日上午九点在此签约。”
她不愿多停留,多看几人嚣张的模样,都怕自己控制不住情绪。
林壮壮迈步走向门外,脚步沉重拖沓。
身后传来郝建国畅快的笑声,夹杂着四个少年压抑不住的窃喜。
那些声响如同细密尖刺,扎在她后背。
走出会议室,走廊冷风拂面,才稍稍压下胸中郁气。
她紧紧攥着文件夹,指关节泛出青白,心底暗自下定决心。
“行,规矩在此失效,道理无人听从。既然你们偏爱人情博弈,我便奉陪到底。等合同落笔,云海内部的局面,迟早会彻底改变。”
眼下她只能隐忍退让。
强忍满心委屈,一步一步缓步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