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园铁门被郝建国猛地推开,厚重金属碰撞发出哐当巨响,声响回荡整片后院。
正午烈日毫无遮挡倾泻而下,空气混杂泥土与消毒水,气味格外刺鼻。
赵天宇套着臃肿的白色防蜂服,身形活像充气米其林人偶,手握大剪在月季丛里艰难挪动,每挪一步都粗重喘气。
苏景恒蹲在水枪边,双手沾满黑油污,盯着老旧代步车轮毂一筹莫展,往日开超跑的张扬意气荡然无存。
温书尧搬着半箱土豆,脊背大幅度弯折,眼镜顺着鼻梁往下滑,也腾不出手去扶。
孙雅守在落叶堆旁,掌心紧攥扫把,往日精心养护的指甲塞满深色淤泥。
四人听见铁门响动,立刻抬眼张望,看清来人面孔的瞬间,眼底骤然亮起惊喜光芒。
赵天宇手里剪刀哐当砸落在地,全然不顾厚重防护服束缚,慌忙往后缩,只想借机示弱。
郝建国扯开洪亮嗓子呼喊:“天宇!景恒!你们几个孩子,怎么折腾成这般模样!”
这一声呼喊,彻底点燃四人演戏的心思。
赵天宇迅速扯落头上防护面罩,整张脸布满花粉过敏引发的红肿,五官挤作一团。
他无视脸上未消的红肿刺痛,双腿一软跪倒在地,双手紧紧抱住郝建国裤腿,眼泪瞬间涌出,鼻音浓重,放声哭道:“郝爷爷!真的是您!快救救我们,您要是再晚来片刻,我们非得被她折腾垮不可。”
响亮的哭声瞬间吸引院内所有人目光。
苏景恒反应极快,抬手把掌心油污抹在脸颊,身子顺势歪靠车轮,带着浓重哭腔开口:“郝伯伯,我身体撑不住了,低血糖反复犯,眼前总发黑。这里哪里是养老院,分明是苛待人的地方。”
温书尧随手丢下土豆纸箱,身子瘫坐在地面,摘下眼镜刻意眯起双眼,装作视线模糊、浑身乏力的模样,轻声弱气道:“郝爷爷,双腿早就发麻发僵,我们实在扛不住日复一日的劳作。”
孙雅甩手丢掉扫把,脚步踉跄冲到郝建国身侧,双手扶住老人胳膊,泪水说来就落,声音不停发颤道:“郝爷爷您瞧瞧我的手,从前连洗碗都极少触碰污水,如今每日清理各类脏污,我实在难以承受。”
场面彻底失控,四位平日肆意张扬的少爷小姐,此刻尽数围在郝建国身旁,哭得委屈至极。
林壮壮紧随郝建国走进后院,看见眼前这场刻意编排的苦情戏,脸色瞬间铁青。
她快步上前,抬手指向赵天宇,语气冷静驳斥:“赵天宇,不必刻意演戏。你脸上红肿只是花粉过敏,我早已备好专用脱敏药膏,这身厚重防蜂服也是你当初为偷懒主动要求穿戴。”
赵天宇听完辩解,哭声陡然放大。
他抬起肿胀发胀的脸庞,伸手指向林壮壮,对着郝建国控诉:“郝爷爷您听听,她还在刻意推脱。什么药膏根本没用,她就是故意把我扔进花丛招惹蜂虫,我整张脸肿成这样,她反倒指责我偷懒。每日劳作连充足饮水都不肯提供,各类粗重杂活轮番安排,身体早就熬垮了。”
郝建国望着赵天宇肿胀不堪的脸颊,心头顿时发酸。
这是老友留下的独孙,自幼锦衣玉食,何曾受过这般苦楚,若是没法给逝去老友一个交代,他心中难安。
郝建国猛地转过身,指尖几乎贴近林壮壮鼻尖,怒声呵斥:“住口!你还有脸面提起药膏?看看孩子这张脸,浮肿到这般地步,这就是你口中的妥善处理?万一彻底损伤容貌,往后他如何在外立足。”
林壮壮被对方怒吼逼得往后退了半步,仍旧想要解释。
她抬手翻开怀中文件夹:“郝董,院内留有完整医护登记记录,医师明确说明只需简单养护。”
“我不看纸面记录,我只看眼前活生生的人。”
郝建国扬手一挥,文件夹脱手,一叠纸质文件散落满地。
他转头看向瘫坐一旁的苏景恒与温书尧,声音带着怒意发颤:“再说景恒,苏家孩子从前常年把玩赛车,一双手何等金贵,如今终日触碰油污粗活。书尧擅长投融资思考,你反倒安排他搬运重物,长期弯腰劳作,万一伤及腰椎,后果谁来承担。”
苏景恒立刻抬起布满细小红泡的双手递到郝建国眼前,泪水不停滑落道:“郝伯伯,双手沾水便刺痛难忍。她口中所谓体验民生,我们从小到大从未承受过这般辛苦。”
温书尧配合着轻轻呻吟,一手撑住后腰:“郝爷爷,我的腰时常发酸僵硬,我不像天宇体质强健,实在难以坚持高强度劳作。”
林壮壮望着满地散乱的文件,再看看四人炉火纯青的卖惨模样,胸口闷得发慌。
她伸手想拉住准备上前劝慰的老陈,指着地面散落的单据:“陈叔,麻烦您和郝董解释清楚,这都是提前定下的实训规则,他们大半时间都在摸鱼偷懒,根本没有高强度劳作。”
老陈好似没有听见她的求助,目光落在地面文件上,眼神飘忽不定,迟迟没有上前开口。
片刻过后,他才缓缓抬起身子,语气掺杂无奈:“林总,这几个孩子从小到大没干过重活,这几日看着确实虚弱乏力,或许咱们的实训安排,确实操之过急了。”
短短一句话,等同于当众倒戈。
林壮壮震惊地睁大眼睛,死死盯住老陈:“陈叔,你。”
老陈刻意避开她的视线,弯腰捡拾散落文件,不再接话。
郝建国目睹全程,更加认定林壮壮仗着掌权身份刻意刁难晚辈,连共事多年的老员工都心生不满。
他冷笑一声,俯身扶起地上的赵天宇,又示意苏景恒、温书尧互相搀扶起身。
郝建国目光锐利,怒视林壮壮:“够了,我亲眼所见一切,事实摆在眼前无需多辩。你接管老友打拼下来的产业,行事却不近人情,将几个后辈当成受罚囚犯对待,这便是你死守的规矩。”
林壮壮双拳紧紧攥起,指甲嵌进掌心。
她有无数道理想要辩驳,厚厚的消费记录、四人刻意偷懒的监控、合理的实训初衷全都堵在胸口。
可对上郝建国满是怒火的神情,再看着四人刻意挤出的委屈泪水,她所有道理,在人情偏见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她咬紧牙关,语气生硬开口:“郝董,四人早年养成挥霍无度的恶习,若是不加约束,日后定会给集团造成巨大损耗,不能只看当下,忽略长远隐患。”
郝建国不耐烦地挥手打断她的话语:“挥霍又如何,产业本就是祖辈打拼留给后辈,年轻人享受几分理所应当,轮不到你一个外人插手管束。”
说完,他搀扶着赵天宇,朝着身后保镖扬手吩咐:“走,带几个孩子出去吃饭,别饿坏身子。今日谁敢阻拦,便是与我郝建国作对。”
赵天宇被搀扶着途经林壮壮身侧,借着郝建国身躯遮挡,脸上伪装的委屈瞬间消散,眼底浮起毫不掩饰的得意挑衅。
他微微侧头,只用唇形无声传递三个字:你完了。
孙雅紧随其后走过,方才虚弱乏力的模样一扫而空,脚步轻快,嘴角压不住上扬的笑意。
林壮壮伫立原地,目送一行人浩浩荡荡离开,偌大庭院只剩她孤身一人。
头顶烈日依旧灼热,她却浑身泛着凉意。
老陈缓步走到她身边,将整理妥当的文件递来,低声劝道:“林总,郝董此刻正在气头上,暂且不要与之争执,集团物资供应合同还未敲定,不宜彻底闹僵。”
林壮壮望向老陈看似恭敬、实则疏离的神色,此刻才彻底清醒。
她空有云海集团董事长的头衔,可盘根错节的人情关系,时时刻刻束缚着她。
她一心坚守的管理制度,被人情轻易碾碎。
她一心想要纠正的奢靡恶习,反倒让这群少年借着长辈撑腰,扬眉吐气逆风翻盘。
林壮壮接过那一叠文件,手掌控制不住轻轻颤抖。
她沉默不语,只用力咬紧下唇,淡淡的血腥味在口腔蔓延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