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悟空走远了。黄馨坐在山顶上,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风吹过来,她的头发飘了一下。她没动。
时间过去了。很久。黄馨没数。数不清。
孙悟空从石头里蹦出来之后,学会了走路,学会了跑,学会了跳,学会了翻跟头。一个跟头十万八千里。他当了猴王,去学了艺,拿了金箍棒,改了生死簿,闹了天宫,被压五行山下。五百年。唐僧救了他。他戴上金箍,跟着唐僧去西天取经。
黄馨看着。每一个节点,她都看着。他当猴王的时候,她看着他站在花果山顶上,下面的猴在拜他。他学艺的时候,她看着他跪在菩提祖师面前,祖师摸他的头。他拿金箍棒的时候,她看着他从东海龙宫把棒子扛出来,棒子太重,他扛不动,拖着走。他闹天宫的时候,她看着他一个人站在南天门外,十万天兵天将围着他。他笑了。她也笑了。他被压五行山下的时候,她看着他只露出一个头,手压在下面,动不了。她没哭。哭过了。哭太多次了。他被唐僧救了的时候,她看着他从山下蹦出来,跪在唐僧面前,叫师父。唐僧扶他起来。他头上没有金箍。黄馨知道,快了。金箍戴上了。唐僧念紧箍咒。孙悟空头疼,在地上打滚。黄馨看着。没哭。小时候看这集,她哭了。现在不哭了。她知道,孙悟空以后会成佛。金箍会掉。他会自由。但要等很久。很久。
取经路上,黄馨跟着。不是跟着走,是看着。她坐在山顶上,看着孙悟空在前面探路,一个筋斗翻到前面,又翻回来。看着猪八戒偷懒,躲在草丛里睡觉。看着沙和尚不说话,一直走。看着唐僧念经,一直念。她没下去。她怕。怕下去了,历史就变了。怕孙悟空看到她,问她是谁。她不知道怎么回答。说我是后来的人?说我看过你的故事?说你以后会成佛?她不能说。说了,他就知道了。知道了,他就不是他了。但她想碰他一下。就一下。摸一下他的头。他小时候,她看着他蹦来蹦去。他长大了,她看着他闹天宫。他被压在山下,她看着他。他取经了,她看着他。她看了他无数年。她记得他第一次蹦出石头的样子。她记得他第一次翻跟头的样子。她记得他被压在山下,只露出一个头,眼睛还是亮的。她想碰他一下。
取经队伍在山脚下歇息。孙悟空坐在石头上,啃桃子。猪八戒躺在草地上,睡着了。沙和尚在挑水。唐僧在念经。黄馨从山顶上下来。不是飞,是走。一步一步。她走到山脚下,站在孙悟空身后。他啃桃子,没发现她。她看着他的背影。毛脸,雷公嘴,虎皮裙,金箍棒靠在旁边。她站了很久。风吹过来,她的头发飘了一下。孙悟空停下啃桃子的动作,没回头。
“你来了。”他说。
黄馨愣了一下。她的眼睛红了。
“你认识我?”她问。
“不认识。”孙悟空说,把桃子放下,转过身来,看着她。他的眼睛是金的,亮亮的,跟刚蹦出来的时候一样。“但你身上的味道,俺老孙记得。”
“什么味道?”
“很老的味道。不是老,是——很久。你站在山顶上,看了俺很久。俺知道。俺感觉到了。”
黄馨的眼泪掉下来了。她没擦。她伸手,颤抖着,摸向他头上的金箍。金箍是凉的,铁的,箍得很紧。她的手指碰到金箍的时候,缩了一下。又伸过去,摸到了。她的手指在金箍上轻轻滑过。她摸到了那三个字——紧箍咒。她哭了。眼泪掉在金箍上,顺着铁流下来。
“对不起。”她说。
“你对不起什么?”孙悟空问。
“对不起。你不想戴的。他们逼你戴的。你疼的时候,没人帮你摘。你疼了那么多次。对不起。”
孙悟空看着她。挠了挠头。“没事的。你别哭。菩萨说后面会取下来的。”
“什么时候?”
“取到经的时候。”
“还疼吗?”
“不疼了。习惯了。”
她的指尖碰到金箍时,铁箍猛地烫了一下,像被她的眼泪灼醒。孙悟空偏过头,金瞳微微眯起:“这玩意儿认主,也认泪。”
黄馨缩回手,金箍上留下一点湿痕,很快被风吹干。
“它以后会自己掉吗?”她问。
“菩萨说会。”他把桃子递过来,毛手指蹭过她手背,温热又粗粝,“等它掉了,俺老孙请你吃桃——管够。”
黄馨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她把手从金箍上收回来,擦了擦脸。擦不干。孙悟空看着她,没说话。他从旁边拿了一个桃子,递给她。
“吃吗?”
她摇头。
“甜的。”
她接过桃子,咬了一口。甜的。眼泪掉在桃子上,咸的。她嚼着,咽了。
远处,唐僧喊了一声:“悟空——”
孙悟空的身体僵了一下。他的背挺直了,手里的金箍棒握紧了一下。随即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师父叫俺了。俺走了。”
他扛起金箍棒,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她。
“你叫什么?”
“黄馨。”
“黄馨。俺记住了。”
他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回头。
“你说你在这等俺回来。俺回来了。你还在。”
他走了。黄馨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唐僧在前面,骑在马上。猪八戒跟在马后面,扛着钉耙。沙和尚挑着担子,走在最后面。孙悟空走在最前面,金箍棒扛在肩上,一蹦一蹦的。夕阳照在他们身上,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四个人的影子,还有一匹马的影子,映在地上,黑黑的,长长的,一直延伸到山脚下。黄馨站在那里,看着那些影子。风吹过来,她的头发飘了一下。她没动。影子越来越长,越来越淡。他们走远了。看不见了。
她低头看手里的桃子。吃了一半。她把桃核取出来,放在手心里。桃核是棕色的,上面还有果肉,湿湿的。她把手放在胸口。桃核贴着心口。那里有一个桃子核,是她留下的。她把桃核藏在了心里。她记得孙悟空说“没事的,你别哭”。她记得他说“菩萨说后面会取下来的”。她记得他说“俺记住了”。她记得夕阳照在他们身上,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她记得。够了。
她走回山顶。坐摇椅上,摇着。吱呀,吱呀。
“老公。”
“嗯。”
“他认出我了。”
“嗯。”
“他说记得我的味道。”
“嗯。”
“他叫我黄馨。”
“嗯。”
黄馨没问了。她摇着椅子。吱呀,吱呀。风吹过来。她看着那条路。路上有脚印,大大小小,歪歪扭扭。她把桃核贴在胸口,贴了很久。然后收进灵机里。灵机里有一个小盒子,木头的,她以前放杂物的。她把桃核放进去,盖上盖子。盒子合上的瞬间,她仿佛听到极远处传来一声猴啸,清亮亮的,像在告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