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过去了。很久。黄馨没数。数不清。
花果山上有一块石头。不是普通的石头,高三丈六尺五寸,围圆二丈四尺。石头上没有青苔,没有草,光溜溜的。黄馨从山顶往下看,那块石头在太阳底下反光,白花花的。她盯着看了很久。小时候奶奶给她讲孙悟空的故事,说孙悟空是从石头里蹦出来的。她问奶奶,石头里怎么会有猴子?奶奶说,那块石头是盘古的骨头化成的,盘古死了,骨头没死,骨头里有一只猴子,它还没醒。她问,它什么时候醒?奶奶说,该醒的时候就醒了。她问,什么是该醒的时候?奶奶说,就是它想醒的时候。她没听懂。现在她站在这块石头前面,伸手摸了摸。石头是凉的,不是冰那种凉,是石的凉。她把耳朵贴在石头上,听了听。里面有声音。不是心跳,是呼吸。很慢,很长。吸——呼——吸——呼——她听了一会儿,直起身。
“老公。”
“嗯。”
“里面有东西。”
“嗯。”
“活的?”
“嗯。”
“什么时候出来?”
“快了。”
黄馨没问了。她站在石头旁边,等着。风吹过来,她的头发飘了一下。她没走。
石头裂了。不是从外面裂,是从里面。一道光从裂缝里射出来,金的,亮的,刺眼。孙悟空从石头里蹦出来,眼睛里射出两道金光,直冲云霄。那光很亮,比太阳还亮。黄馨眯起眼睛,用手挡住脸。金光射了一下,又收了回去。他站在石头上,看了看天,看了看地,看了看山,看了看水。他的眼睛是金的,亮亮的,金光收了之后,没那么刺眼了,但还是亮的,像两颗小太阳。然后他蹦了一下。又蹦了一下。又蹦了一下。他高兴。
黄馨站在石头旁边,看着他。她小时候最喜欢孙悟空。看西游记,看到孙悟空从石头里蹦出来,她拍手。她妈说,你拍什么手?她说,孙悟空出来了!她妈说,那是假的。她说,假的我也拍手。现在是真的了。她不拍手。她看着。孙悟空蹦了几下,停下来,看到了她。他歪着头,看她。她也看他。
“你是谁?”他问。
黄馨没说话。她看着他。毛脸,雷公嘴,眼睛是金的,亮亮的。她想起小时候看西游记,孙悟空被压五行山下,她哭了。孙悟空打白骨精被唐僧赶走,她又哭了。她妈说,你哭什么?她说,孙悟空太惨了。她妈说,那是假的。她说,假的我也哭。现在他是真的。他站在她面前,歪着头,看她。她蹲下来,跟他平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没让它掉下来。孙悟空不喜欢哭。她不想让他看到悲伤。
“你以后会很厉害。”她说。
“厉害?什么是厉害?”
“就是很能打。”
“能打?打谁?”
“打妖怪。”
“妖怪是什么?”
“坏东西。”
“坏东西为什么要打?”
“因为它们害人。”
“人是什么?”
黄馨想了想。她指了指自己。“我就是人。”
孙悟空盯着她看了几秒。伸手,碰了一下她的脸。毛手,软的,有点扎。她没躲。
“你是人。”他说。
“嗯。”
“人长这样。”
“嗯。”
他收手,挠了挠头。“那我是什么?”
“你是猴子。”
“猴子是什么?”
“就是——跟人差不多。但有毛。”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有毛。又看了看自己的脚。有毛。他笑了。不是咧嘴笑,是嘴角动了一下。黄馨看到了。她也嘴角动了一下。
他蹦下石头,往东走。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她。
“你不走?”
“不走。”
“为什么?”
“我在这等。”
“等什么?”
“等你回来。”
他挠了挠头。“我还会回来?”
“会。”
“什么时候?”
“很久以后。”
他没问了。转身走了。走得很慢,一蹦一蹦的。黄馨看着他的背影。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没让它掉下来。虎皮裙还没有,金箍棒还没有,头上的金箍还没有。他还是自由的。她站在那里,看着他走远。毛脸,雷公嘴,一蹦一蹦的。他走远了。看不见了。眼泪掉下来了。她擦了。
她走回山顶。坐摇椅上,摇着。吱呀,吱呀。
“老公。”
“嗯。”
“他以后会被压在山下。”
“嗯。”
“五百年。”
“嗯。”
“他会很疼。”
“嗯。”
黄馨没问了。她摇着椅子。吱呀,吱呀。风吹过来。她看着孙悟空走远的那个方向。天是蓝的,深的。没有云。她记得他从石头里蹦出来,眼睛里射出两道金光,直冲云霄。她记得金光收回去,他的眼睛是金的,亮亮的。她记得他碰了一下她的脸,毛手,软的,有点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