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神台空了。姜子牙走了，榜收了，香灭了。台上只剩脚印，大大小小，歪歪扭扭。黄馨从山顶往下看，那些脚印还在，风吹土盖，浅一点的已经看不清了。她没下去。她坐在摇椅上，摇着。吱呀，吱呀。机器人站在后面，蓝灯亮着，一动不动。她没让它停。它就一直站着。
杨戬从盘古躯体里出来了。不是他自己要出来的，是黎渊放出来的。那天黄馨正坐在摇椅上打盹，突然感觉盘古躯体震了一下。她睁开眼睛，看到杨戬从裂缝里走出来。银甲，白袍，三尖两刃刀。他睁开眼，看了一眼盘古躯体，看到里面还有无数灵魂在沉睡。他闭上眼，点了点头。他站在大地上，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是白的，不是死白，是活的白。他攥了一下拳头，松开。又攥了一下，又松开。他活着。
他抬起头，往山顶看了一眼。黄馨站在摇椅旁边，没动。杨戬看着她。她看着他。他点了一下头。很轻，不仔细看注意不到。黄馨看到了。她也点了一下头。杨戬转身走了。三尖两刃刀的刀尖拖在地上，划出一道线，细细的，直直的。他走远了。银甲变成了一个小白点。小白点没了。黄馨站在山顶上，看着那条线。风吹土盖，线还在。她记得他点了一下头。她记得。够了。
哪吒从盘古躯体里出来了。黄馨正坐在摇椅上吃鸡翅，啃到第三根的时候，盘古躯体亮了一下。她抬头，看到哪吒从裂缝里飞出来。风火轮先出来，火光照在地上，红红的。然后是他。白脸，红唇，黑眉毛。他站在大地上，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是白的。他摸了摸自己的脸。也是白的。他把乾坤圈从脖子上取下来，举起来对着太阳看。乾坤圈是金的，太阳光一照，反光刺眼。他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把乾坤圈套回去。又把火尖枪举起来，枪尖对着天。天是蓝的，深的。枪尖是亮的。他看了一会儿，把火尖枪放下。风火轮转了一下，他飞起来了。这次飞得很高，比山还高。他在空中转了一圈，往南飞了。
黄馨从山顶上走下来。不是飞，是走。一步一步。她走到哪吒要经过的地方，站在那里等着。风吹过来，她的头发飘了一下。她看着天边那个红点，越来越大，越来越近。风火轮的火光照在她脸上，红红的。哪吒飞到她面前，停住了。他低头看她。她抬头看他。
“你是谁？”他问。
黄馨没说话。她看着他。白脸，红唇，黑眉毛。风火轮在他脚底下转，火光照在她脸上。她伸手，抱了他一下。很轻。哪吒没动。他的手垂在身体两侧，没推她，也没抱她。风火轮不转了。火光暗了一下。
“你干嘛？”他问。
黄馨没松手。她抱着他，下巴搁在他肩膀上。他的肩膀很窄，比她的还窄。她想起小时候看哪吒闹海，看到哪吒剔骨还父，她哭了。她妈说那是假的。她说假的我也哭。现在她抱着他。他是真的。他的身体是热的，不是冰那种冷。他的骨头是完整的，没有剔掉。她抱了一会儿，松开了。
哪吒看着她。他的眼睛很亮，像两颗星星。他伸手，轻轻掰开她放在他胳膊上的手指。一根一根，慢慢掰。掰完了，他把她的手放下来。没说话。风火轮转了一下，他飞起来了。飞得很慢，不像之前那样快。他回头看了她一眼。她站在原地，看着他。他转回头，飞远了。风火轮的火光拖在后面，红红的，像一条线。黄馨看着那条线，线越来越长，越来越细，最后灭了。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老公。”
“嗯。”
“他掰我手指了。”
“嗯。”
“一根一根掰的。”
“嗯。”
“他怕弄疼我。”
“嗯。”
黄馨没问了。她走回山顶。坐摇椅上，摇着。吱呀，吱呀。风吹过来。她看着哪吒飞走的方向。天是蓝的，深的。没有云。她记得他点头。她记得他掰她手指，一根一根，慢慢掰。她记得他回头看了她一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