尧舜禹走进火云洞后,洞口慢慢合上了。不是石头长出来,是光灭了。洞还在,但里面的光没了。黄馨站在洞口外面,伸手摸了摸石头。凉的。不是冰那种凉,是死的凉。她把手指缩回来。
“他们还会出来吗?”她问。
“不会。”黎渊说。
“永远?”
“永远。”
黄馨没问了。她转身走回山顶。摇椅还在,她坐上去,摇着。吱呀,吱呀。机器人站在后面,蓝灯亮着,不动。它站了很久了。黄馨没让它停。它就一直站着。
帝辛站在摘星楼上。
黄馨从山顶往下看,摘星楼很高,木头建的,顶上铺着金瓦。太阳一照,金瓦反光,刺眼。她眯着眼睛看。帝辛穿着黑衣服,头上戴着冠,冠上插着羽毛。羽毛是白的,很长,垂到肩膀。他站在楼边上,手扶着栏杆。楼下是火。火烧得很旺,黑烟往上冒,把金瓦熏黑了。帝辛没跑。他看着火,火越来越大,烟越来越浓。
黄馨看着他。他站在那里,背挺得直直的。不像一个要死的人。像一个站着的人。火从下面烧上来,他不跑。不是跑不了,是不想跑。她想起小时候看封神榜,觉得帝辛是坏人。宠妲己,杀忠臣,造炮烙,挖比干心。坏人死了,她拍手。现在她站在山顶上,看着火烧过的楼,拍不出手。
帝辛的冠歪了。羽毛烧焦了,卷起来,黑黑的。他没扶。他的脸被烟熏黑了,眼泪流下来。不是哭,是烟呛的。他没擦。他的嘴唇在动。黄馨听不到他说什么。她往下走了几步,靠近一点。
“……余有什么错?”
声音不大,但风把声音吹上来了。黄馨听到了。她的脚步停了一下。继续往下走。
“余祭天,天不降福。余敬神,神不佑民。余修宫室,让百姓有地方住。余征东夷,让边境不挨打。余有什么错?”
风吹过来,他的声音断了一下。火在响,噼里啪啦的。黄馨屏住呼吸,听着。
“他们说是余的错。妲己是妖,余不知道。炮烙是余造的吗?不是。比干的心是余挖的吗?不是。余说了,余没有。他们不信。他们信姜子牙。姜子牙说余是昏君,他们就说余是昏君。姜子牙说余该死,他们就说余该死。”
他的声音抖了一下。不是哭,是气。气自己,气别人,气说不清楚。黄馨听出来了。
“余守不住商朝了。余知道。周人要来,余拦不住。天要商亡,余拦不住。余不知道以后的人会怎么说余。会说余是昏君,是暴君,是亡国之君。会说余宠妲己,杀忠臣,造炮烙,挖比干心。会说余该死。余不知道。余看不到。”
他停了一下。火在烧,噼里啪啦的。烟往上冒,熏得他睁不开眼。他眯着眼睛,看着远处。
“余只想知道,他们觉得余是对是错。是对。是错。余想知道。”
他把手从栏杆上放下来。栏杆烧断了,木头掉下去,砸在火里,溅起火星。他看着那些火星。火星飘上去,灭了。他抬起头,看天。天是蓝的,深的。太阳在裂。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脸黑的,眼泪流的,眼睛红红的。
“余不甘心。余不是输给周人。余是输给天。天要商亡,商不得不亡。天要余死,余不得不死。余不甘心。余不想死。余想活着。余想看看以后的人。余想知道他们过得好不好。余想知道他们还记不记得余。余想知道他们觉得余是对还是错。”
他闭上嘴。不说了。风吹过来,他的头发飘了一下。火烧到楼顶了,金瓦一块一块掉下来,碎了。他站在楼边上,脚底下是火。他没动。他看着远处。远处的山,远处的河,远处的天。
“余不知道以后是什么样。余看不到了。余希望以后的人过得好。不用打仗,不用挨饿,不用怕。余看不到。但余希望。”
他笑了一下。不是咧嘴笑,是嘴角动了一下。黄馨看到了。她的眼泪掉下来了。
楼塌了。帝辛不见了。
黄馨站在半山腰,看着火烧过的楼。烟散了,火灭了。金瓦碎了,木头烧成灰了。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黎渊从山顶走下来,站在她旁边。没说话。
“老公。”
“嗯。”
“他用了‘余’。”
“嗯。”
“不是‘朕’。”
“嗯。那时候不叫‘朕’。”
“那叫什么?”
“余。寡人。我。”
“他没用‘我’。”
“没用。”
“为什么?”
“不知道。”
黄馨没问了。她走回山顶。坐摇椅上,摇着。吱呀,吱呀。风吹过来。她看着那个烧焦的地方。她记得他说的话。“余不甘心。”她记得。“余不是输给周人,余是输给天。”她记得。“余希望以后的人过得好。”她记得。她记得他笑了一下,嘴角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