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帝走了。他走过的地方,草被踩倒了,留下一条路。路上有血,干了的,黑的。黄馨从山顶往下看,那条路弯弯曲曲的,伸到天边。她不知道黄帝去哪了。也许是回家了,也许是去打仗了,也许是去找药治肩膀。她没问。黎渊也不会知道。
尧来了。不是一个人来的,是一群人。走在最前面的是尧,穿着麻布衣服,灰的,没有补丁。他的头发白了,不是全白,是一缕一缕的白,夹在黑头发里。脸上有皱纹,眼睛下面,额头上面,嘴角旁边。他不像黄帝那样骑马。他走路。走得很慢,腰有点弯。他老了。黄馨看着他,想起自己爷爷。爷爷走路也慢,腰也弯。爷爷死了。尧还活着。
他身后跟着一群人,有的抬东西,有的扛东西。抬的是一个方木头,上面放着一个东西,圆的,黑的。黄馨不知道是什么。扛的是旗子,红的,上面画着一个圆圈。她问黎渊:“那是什么?”
“鼎。”
“鼎是干嘛的?”
“煮饭的。”
“那么大,煮多少饭?”
“很多。够几百个人吃。”
“他抬鼎干嘛?”
“祭天。”
“祭天干嘛?”
“求老天爷下雨。”
“干旱了?”
“嗯。”
黄馨看着天。天是蓝的,没有云。太阳裂着,光刺眼。地是干的,裂缝很大,能伸进去一只手。草是黄的,叶子卷着。河是干的,河底的泥裂了,一块一块的,翘起来。她没见过这样的干旱。魔法世界没有干旱。修真世界也没有。她看着那些裂缝,想起自己的手冬天也会裂。涂护手霜就好了。这里没有护手霜。地也没有。
尧走到一块平地上,停下来。他让人把鼎放下。鼎很重,放下去的时候,地动了一下。他站在鼎前面,抬头看天。看了很久。风吹过来,他的头发飘了一下。他没动。他跪下来。身后的人也跪下来。他磕头。额头碰到地上,土扬起来。他直起身,又磕。又直身,又磕。磕了三个。站起来,走到鼎旁边,从袖子里拿出一个东西,扔进鼎里。黄馨看不清是什么。也许是玉,也许是骨头,也许是粮食。她没问。
尧站了很久。黄馨也站了很久。天没下雨。云没有。风还是热的。尧转身走了。身后的人抬起鼎,跟着走了。黄馨看着他们的背影。尧走得很慢,腰更弯了。她不知道他有没有求到雨。也许求到了,也许没有。她没看到雨。她看到尧磕头的时候,额头上沾了土。他没擦。
舜来了。他不是走来的,是跑来的。从山上跑下来,跑得很快,差点摔倒。他的头发乱的,脸上有泥,衣服破了一个口子,在袖子上。他手里拿着两个斗笠,圆的,竹编的。他跑到一块平地上,停下来,回头看。山上有人在喊。听不清喊什么。他没理。他把斗笠举过头顶,蹲下来,缩成一团。山上滚下来一块石头,从他旁边擦过去。又一块,从他头顶飞过去。又一块,砸在他旁边,土溅了他一身。他没动。石头滚过去了。他站起来,把斗笠从头顶拿下来,看了看。没破。他把斗笠夹在胳膊底下,走了。没回头。
黄馨看着。不知道他为什么跑。也许有人在追他,也许没有。她没问。黎渊也不会知道。她看着他走远。衣服破的口子,在袖子上,风一吹,飘着。
禹来了。他不是走来的,也不是跑来的。他是爬来的。从山上爬下来,手脚并用,像动物。他的衣服全是泥,脸也是泥,头发也是泥。看不清长什么样。他爬到河边,河是干的。他看了看,站起来,沿着河床往上走。走了很久。黄馨没数。数不清。他走到一个地方,停下来。那里有一块大石头,挡在河床中间。水被石头挡住了,从旁边流走。他蹲下来,推石头。石头不动。他用肩膀顶,石头动了一下。又顶,又动了一下。又顶,石头翻了。水从石头原来的位置流过来,流到他脚边,淹过他的脚背。他没躲。他站在那里,低头看着水。水很浑,黄的,带着泥。他蹲下来,捧了一口,喝了。脸上有泥,水从嘴角流下来,冲出一道白的印子。他站起来,继续往上走。
黄馨看着他的背影。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在水里。水到脚踝了,他没停。水到小腿了,他没停。水到膝盖了,他没停。她不知道他要去哪。也许去治水,也许去别的地方。她没问。她看着他走远。水把他走过的路淹了,看不到脚印了。
时间过去了。很久。黄馨没数。数不清。尧、舜、禹都老了。尧的头发全白了。舜的衣服又破了几个口子。禹的腰弯了。他们走到一座山前面。山是红的,石头是红的,土是红的。山脚下有一个洞,洞口是方的,不大,够一个人弯腰进去。他们站在洞口,没进去。
黄馨从山顶上走下去。走到他们旁边。他们看着她。不认识。
“你是谁?”尧问。
黄馨没说话。她从灵机里拿出一个面包,白的,软的,递给尧。尧接过,看了看。没吃过。他咬了一口。嚼了。咽了。软的,甜的。他没说话。又咬了一口。
她从灵机里拿出一瓶可乐,黑的,冒着泡,递给舜。舜接过,看了看。没喝过。他打开盖子,喝了一口。呛了一下。又喝了一口。甜的。他没说话。又喝了一口。
她从灵机里拿出一碗米饭,白的,热的,递给禹。禹接过,看了看。没吃过。他吃了一口。嚼了。咽了。白的,香的。他没说话。又吃了一口。
尧吃完了面包,看着她。“未来的人族,怎么样了?”
黄馨没说话。她心里动了一下。灵机造出了一个画面。光。光里有高楼,有汽车,有飞机,有手机,有灯,有路,有桥,有学校,有医院。有人在笑,有人在哭,有人在吃饭,有人在走路。
尧看着。没见过高楼。但他知道,人住进去了,不用风吹雨打了。他点头。
舜看着。没见过汽车。但他知道,人走得快了,不用受苦了。他点头。
禹看着。没见过大坝。但他知道,水被管住了。不用拿命去堵了。他笑了。
“还有人治水吗?”他问。
黄馨想了想。点头。不是治水,是治别的。她说不清楚。她动了一下心。光里出现了自来水。水从管子里流出来。不用挑,不用抬。拧开,就有了。禹看着。他不懂。但他知道,水被管住了。他笑了。他笑的时候,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黄馨看着他的笑,眼睛红了。
黎渊站在她旁边,手放在她肩上,但没说话。或者,黎渊也看着那个洞,眼神里有一丝敬意。
尧转身了。他走进洞口。没回头。舜跟着。禹跟着。他们走进去。洞里是黑的。黄馨站在洞口外面,看着他们的背影。越来越小,越来越小。看不见了。
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黎渊站她旁边,没说话。地上的面包还剩一半。没吃完。可乐瓶空了。米饭碗空了。她没捡。她站在那里,看着洞口。洞是黑的。她看不见他们了。但她知道他们在。在洞里面。永世不出。
她记得。她记得尧吃面包的样子,咬了一口,嚼了很久,咽了。她记得舜喝可乐呛了一下,又喝了一口,甜的。她记得禹吃米饭,白的,香的,他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