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农走了。他尝过的那些草还长在地上。有的被拔了,根还在。有的被嚼了一半,叶子缺一块。有的被踩倒了,茎歪着。黄馨从山顶往下看,能看到那些痕迹。一条歪歪扭扭的路,从东边来,往西边去。路两边是草,草中间是脚印。神农的脚印,光脚的,脚趾头圆圆的。黄馨盯着一个脚印看了很久。脚印里有水,不是雨水,是草汁。绿的。她没下去擦。留着吧。
黄帝来了。不是一个人,是很多人。走在最前面的是黄帝,骑着马,马是黄的,鬃毛是黑的。他穿着皮甲,腰里别着剑。剑不长,但宽。剑柄上缠着绳子,黑的,磨得发亮。他后面跟着一大队人,有的骑马,有的走路。拿刀的有,拿枪的有,拿弓箭的有。旗子也有,黄的,上面画着一个东西。黄馨看不清,眯着眼睛看了半天。像熊。她问黎渊:“旗子上画的是什么?”
“熊。”
“为什么画熊?”
“熊是他们部落的图腾。”
“图腾是什么?”
“就是标志。代表他们是谁。”
“那我是哪个部落的?”
“你是我部落的。”
黄馨盯着他看了两秒。“……行吧。”
黄帝的队伍在山脚下停下来。他们扎帐篷,生火,做饭。烟升上来,黑的,呛的。黄馨闻到了。不是烟,是烤肉。她饿了。她从灵机里拿出鸡翅,啃了一口。鸡翅是凉的。她没加热。懒得动。
黄帝从帐篷里走出来,站在空地上,看着远处的山。他的脸很方,眉毛很粗,嘴唇很厚。不像电视里演的那样。电视里的黄帝白白的,帅帅的。这个黄帝皮肤黑,脸上有疤,从左眉梢到右边嘴角。不是刀砍的,不知道是什么弄的。黄馨盯着那道疤看了很久。她想问他怎么弄的。不能问。问了,他就听到了。听到了,历史就变了。她闭上嘴。
蚩尤来了。不是从远处来的,是从天上。他站在一团黑雾上,手里拿着一个大斧头。斧头比他身子还大。他的脸是青的,眼睛是红的,头发是黄的。头上长角,不是鹿角,是牛角,弯的,黑的。他后面跟着一大群人,不是人,是怪物。有的长翅膀,有的长鳞片,有的长好几条胳膊。有的没头,头长在胸口。黄馨看着,眼睛花了。她揉了揉。
“那些是什么?”她问。
“九黎部落的。”
“他们怎么长那样?”
“蚩尤的兄弟。”
“都是他兄弟?”
“嗯。八十一个。”
黄馨数了数。数不清。不数了。
黄帝和蚩尤打起来了。不是一个人打一个人,是很多人打很多人。黄帝的兵穿黄衣服,蚩尤的兵穿黑衣服。黄衣服和黑衣服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黄馨看着,觉得像小时候看的战争片。电视里的打仗,假的。这个是真的。刀砍下去,血喷出来。枪扎进去,人倒下去。箭射出去,人叫一声,不叫了。黄馨看着,手攥着摇椅扶手。扶手是木头的,被她攥出了印子。
“老公。”
“嗯。”
“黄帝能赢吗?”
“能。”
“蚩尤呢?”
“会死。”
“他怎么死的?”
“被杀的。”
“谁杀他?”
“黄帝。”
黄馨没问了。她看着。黄帝骑着黄马,冲进黑衣服里。剑砍下去,一个黑衣服倒了。又砍,又一个倒了。又砍,又一个倒了。他的剑上有血,手上也有血,脸上也有血。他不知道是自己的血还是别人的血。他没擦。继续砍。蚩尤从黑雾上跳下来,斧头劈过去。黄帝的马被劈中了,马倒了。黄帝从马上摔下来,滚了两圈。蚩尤又劈。黄帝躲开了。蚩尤又劈。黄帝又躲。蚩尤又劈。黄帝没躲开,肩膀上被劈了一下。皮甲裂了,血从裂缝里渗出来。黄馨看着,手攥得更紧了。黎渊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黄帝站起来,剑换了左手。右手不能用,垂着。他冲过去,砍。蚩尤挡。砍。挡。砍。挡。黄帝左手没力气,剑被蚩尤的斧头磕飞了。剑在空中转了几圈,插在地上。黄帝手里没武器了。蚩尤举起斧头,要劈。黄帝从腰里抽出一把短刀,扑过去,捅进蚩尤的肚子。蚩尤低头看着肚子上的刀,伸手摸了摸。血从指缝里流出来。他没叫。他看着黄帝。黄帝看着他。两个人站在那里,风吹过来。黄帝的头发飘了一下。蚩尤的头发也飘了一下。蚩尤倒了。斧头掉在地上,砸出一个坑。黄帝也倒了。不是倒,是坐。他坐在地上,喘气。肩膀上还在流血。他用左手按住伤口,血从指缝里流出来。
黄馨从山顶上走下去。不是飞,是走。一步一步。她走到黄帝旁边,蹲下来。黄帝看着她。不认识。
“你是谁?”
黄馨没说话。她从灵机里拿出布条,白的,干净的。她把黄帝的手拿开,把布条按在伤口上。黄帝疼了一下,皱了皱眉。没叫。她缠了几圈,系紧。黄帝看着她的手。她的手很白,指甲是粉的。他的手上全是血,黑的,干了的。她没嫌脏。
“你是谁?”他又问。
黄馨站起来。看着他。没说话。转身走了。走回山顶。黎渊站在摇椅旁边,看着她。
“包了?”
“嗯。”
“他记得住你吗?”
“记不住。”
“那你还包?”
“他疼。”
黎渊没说话了。
黄馨坐回摇椅上,摇着。吱呀,吱呀。黄帝坐在山脚下,低头看着肩膀上的布条。白的,系得很紧。他不知道谁包的。他看了看四周。没人。他站起来,捡起剑,插回腰里。走到蚩尤旁边,蹲下来,把蚩尤的眼睛合上。蚩尤的眼睛是红的,合上之后,不红了。黄帝站起来,走了。黄馨看着他走远。马死了,他走路。走得很慢,肩膀上的布条在风里飘。
她记得。她记得黄帝脸上有疤,从左眉梢到右边嘴角。她记得蚩尤的斧头很大,比他人还大。她记得黄帝的马被劈中了,马倒下去的时候,眼睛还睁着。她记得黄帝的血从指缝里流出来。她记得布条是白的,系紧了,不会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