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羲走了。地上的画还在。风吹土盖，线还在。黄馨每天从山顶往下看，那些线还在。她没去擦。盖住就盖住吧。有人会看到的。不是她。是以后的人。
神农来了。不是从远处走来的，是从山上。他翻过东边那座山，从山脊上下来。衣服是麻布的，灰的，膝盖上打了补丁。补丁是棕色的，针脚很密，缝得整整齐齐。他自己缝的。黄馨看着那个补丁，想起自己缝过扣子，缝歪了，拆了重缝，又歪了。她妈说，你别缝了。她说，我再试试。又歪了。她妈把针拿过去，两下缝好了。她妈的手很巧。现在神农的手也很巧。补丁缝得比她妈还好。她盯着那个补丁看了好几秒。
神农手里拿着一根木杖，不高，到腰。木杖头上绑着一个布包，灰的，鼓鼓囊囊的。他走得很慢，走几步停下来，看看左边，看看右边。蹲下来，拔一株草，放嘴里嚼。嚼两下，吐出来。又拔一株，嚼。咽下去了。又拔一株，嚼。又咽了。黄馨看着，不知道他在干嘛。
“他在干嘛？”她问。
“尝草。”黎渊说。
“尝草干嘛？”
“看能不能吃。”
“怎么试？”
“嚼。咽。没死就能吃。”
“死了呢？”
“死了就不能吃。”
黄馨没问了。她看着神农嚼草。他嚼了一株，咽了。又嚼一株，咽了。又嚼一株，眉头皱了一下，吐出来。舌头上有点血。他用手指擦了一下，看了看，没管。继续拔，继续嚼。黄馨看着他的舌头，血不多，破了点皮。她想起自己小时候咬破舌头，疼哭了。她妈说，别哭，舌头好得快。她说，多快？她妈说，明天就好了。她第二天忘了。神农没哭。他连眉头都没皱。他吐掉那株草，又拔了一株。嚼，咽。
他走了很久。黄馨没数。数不清。他从山脊走到山脚，从山脚走到河边，从河边走到平地。一边走一边尝。尝一株，走两步。尝一株，走两步。木杖上的布包空了，他拔了新的塞进去。包又鼓了。他又尝。
天黑了。他坐下来，靠着石头。从包里拿出几株草，放嘴里嚼。嚼完咽了。又从包里拿，嚼。咽。拿，嚼，咽。他吃了很多。黄馨不知道他吃的是草还是饭。他吃完了，靠着石头，闭着眼睛。风在吹。他的头发在飘。他没动。
黄馨从山顶走下去，走到他旁边。他睡着了。呼吸很轻，嘴唇有点干。她蹲下来，看着他。他的脸很瘦，颧骨高，眼窝深。手上有茧，指甲缝里有草汁，绿的。她把毯子从灵机里拿出来，盖在他身上。他动了一下。没睁眼。手摸了摸毯子，软的。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放松了。她站起来，走回山顶。
天亮了。神农醒了。他坐起来，低头看身上的毯子。摸了摸。软的。他不知道谁盖的。他看了看四周，没人。他把毯子叠好，放在石头上。站起来，继续走。继续尝。
黄馨看着那块石头。毯子还在。白的，叠得整整齐齐。风吹过来，毯子角飘了一下。她没去收。毯子留在那了。神农不会记得是谁盖的。但毯子在。她记得毯子是白的。她记得神农摸了摸毯子，嘴角动了一下。她记得。够了。
神农走了很久。黄馨没数。数不清。他尝了很多草。有的咽了，有的吐了。有的咽了又吐了。有的吐了又捡起来咽了。他的脸发过一次青，嘴唇发过一次紫，手肿过一次，脚也肿过一次。肿的时候他坐下来，靠着石头，闭着眼睛。黄馨以为他要死了。她站在山顶上，看着。手攥着摇椅扶手。没下去。不能下去。下去了，历史就变了。她看着。他坐了很久。黄馨没数。数不清。他睁开眼睛，站起来，继续走。脸不青了。嘴唇不紫了。手不肿了。脚不肿了。他又嚼了一株草，咽了。没死。
他走到一个地方，停下来。那里有一株草，叶子是红的，茎是绿的，上面有白色的小花。他蹲下来，看着那株草。看了很久。伸手，摘了一片叶子，放嘴里。嚼。咽。等了一会儿。没死。又摘了一片，嚼。咽。等了一会儿。没死。他把整株草拔了，放进包里。站起来，走了。没回头。
黄馨从山上走下去，蹲在那株草被拔掉的地方。地上有个坑，小小的，根须断了几根，露在外面。她伸手摸了摸，根的断面是白的，有汁液，粘的。她把手指放鼻子底下闻了闻。苦的。
她站起来，走回山顶。坐摇椅上，摇着。
“他找到药了？”她问。
“嗯。”黎渊说。
“什么药？”
“治肚子疼的。”
“他怎么知道的？”
“尝出来的。”
“尝了多少株？”
“几千株。”
“死了多少次？”
“没死。差点死。但没死。”
黄馨没问了。她摇着椅子，吱呀，吱呀。看着神农走远的那个方向。他已经看不见了。但她知道他还在走。还在尝。她记得他脸发青的样子，嘴唇发紫的样子，手肿脚肿的样子。她记得他蹲下来，靠着石头，闭着眼睛。她以为他要死了。他没死。他睁开眼睛，站起来，继续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