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得很大,温昭雪站在主楼屋檐下,雨水溅到她的鞋尖上,她没有动,也没有低头看。刚才的事已经过去了,救护车来了又走,人被抬走了,屋里的争吵还在继续。她转身走进门,会议厅的灯还亮着,长桌上都是茶渍和手指印。
她走进去,脚步很轻。没人抬头看她。叔公坐在旁边,手里拿着一张纸,眉头皱得很紧。其他长辈有的翻文件,有的看手机,有人小声说话,声音不大,但能听清几个词:“接班”“股权”“审计”。
空气很闷。
她走到角落坐下,位置还是老地方,离大家远一点,但能看清所有人。皮包放在腿上,有点旧了。她打开包,拿出一支口红,拧开盖子,对着小镜子补妆。动作不快,但很稳。镜子里她的眼睛很亮,脸上没什么表情。
“现在说这个?”三叔冷笑,“老爷子快不行了,你们就想着谁坐这把椅子?”
“他倒了,总得有人顶上。”姑婆翻着手里的报表,“不然公司散了,我们喝西北风?”
“也不能让外人接手。”五舅公咳嗽两声,眼睛斜过来,“她又不是亲生的。”
温昭雪放下口红,合上镜子。
“假千金罢了。”四姑婆低声说,“养了二十年,也该知足了,还想掌权?”
“哼,功劳再大,也不是温家人。”
“就是,姓都不对。”
“我签的合同,用的是‘温’字。”温昭雪开口,声音不高,但大家都安静了一下。
她没站起来,也没激动。只是看着说话的人,语气像念新闻一样平。
“我在国外谈并购时,对方问我:你是温氏代表?我说是。他们查背景,看到我姓温,就签字了。没人问我是捡来的还是生的。他们只关心——温家能不能履约。”
她顿了顿,手指在桌上轻轻敲,节奏和外面雨声一样。
“您觉得这个姓不该由我扛?”她看向叔公,“那您告诉我,谁愿意替我去面对那些想吞掉我们市场的对手?谁能在三天内协调六国法务团队完成交割?谁能让瑞士银行为一笔跨境资金开绿灯?”
没人回答。
“过去三年,我主导了三笔跨国并购,为集团增收四十七亿。”她继续说,语气还是平的,“两周前,是我向审计组提交了父亲挪用公款的证据。”
她说“父亲”两个字时,没有停顿,也没有生气,就像在说一个普通人。
“我不是来争身份的。”她看看四周,“我是来解决问题的。如果你们更在意血缘,不如现在打电话给竞争对手,请他们来接管业务。反正账已经乱成这样了。”
说完,她坐下。
手放回腿上,手指继续在包上敲,节奏和雨声一起。
屋里一下子安静了。有人低头翻资料,有人摸鼻子,有人假装咳嗽。
叔公看了她几秒,最后移开视线,低声问:“你那份并购简报……带了几份?”
“十份。”她从包里拿出一叠文件递过去,“每项都有数据来源和签字记录。”
姑婆接过一份,翻开。眼睛越睁越大。
“这笔交易……是你一个人谈下来的?”
“团队配合。”她说,“但我牵头。”
“那你为什么一直不出头?非等到今天?”
温昭雪笑了笑,嘴角一扬,很快收住。
“以前我觉得,只要做事就行。结果呢?项目成了,功劳算在集团头上;出了事,黑锅我背。上次母婴品牌被恶意差评攻击,是谁在董事会上说我‘不懂管理’?现在倒想起问我有没有能力了?”
她不吵也不吼。每句话都说得很准,像钉子一样扎进去。
五舅公清了清嗓子:“话不能这么说。毕竟……你不是亲生的,感情上还是不一样。”
“感情?”她反问,“您儿子去年炒股亏了八百万,是找我要的钱吧?当时怎么不说‘不是亲生的’?”
那人脸色一变。
“还有,”她继续说,“我名下的‘小手印’项目连续两年盈利,分红全投进了研发。而某些堂哥表姐,打着温家旗号借钱炒房,爆雷了让我擦屁股。这种时候,怎么不说‘血脉相连’要共担风险?”
她声音没提高,语速也没变。但每一句都打中要害。
屋里彻底安静了。
有人开始传阅那份简报。一页页翻过去,有人皱眉,有人点头,有人偷偷拍照。
“她确实……干了不少事。”四姑婆低声说。
“可她毕竟是外姓人。”三叔还不服气,“万一哪天卷款跑路怎么办?”
温昭雪没理他。她又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封面写着《温氏健康板块债务重组建议书》。
“这是我写的方案。”她放在桌上,“核心是剥离亏损资产,引入投资者,保留核心团队。执行三个月。如果顺利,能止住每年十二亿的现金流损耗。”
“你什么时候写的?”叔公问。
“等救护车走后。”她说,“那个晚上我没睡,一直在写这个。”
大家一愣。
她没躲也没逃,而是写了这份东西。
“我知道你们不信我。”她看着所有人,“觉得我是个假货,迟早要走。我不怕你们质疑。我只想问一句——现在除了我,还有谁愿意站出来接手烂摊子?有吗?”
没人应。
“没有的话,”她站起来,声音第一次有了锋利,“那就别拿‘血缘’当挡箭牌。真在乎温家,就拿出行动来。否则,我们一起等着破产清算好了。”
她坐下。
此刻,她的身影不再缩在角落,而是挺直坐着。
有人小声议论。
“她说得也不是没道理……”
“关键是,她真能搞定?”
“至少比那些只会花钱的强。”
“可她是女的啊……”
最后一句声音很小,但她听见了。
她没反驳,也没笑。她把手伸进包里,拿出一张照片,轻轻放在桌角。
那是她在德国法兰克福签约现场的照片。她穿着西装,身后挂着中德双语横幅,左手拿着签字笔,右手握拳抵在唇边,眼神很锐利。
照片边上有一行小字:“温昭雪女士代表温氏集团签署战略合作协议”。
她没说话。
但所有人都看到了。
叔公拿起照片看了看,又放回去。
“你这方案……”他终于开口,“明天能讲详细点吗?”
“可以。”她说,“随时。”
会议还没结束。
她坐在原位,身体放松,但眼神清醒。手里拿着财务简报,指尖划过一行行数字。
目光慢慢扫过全场。
有些人避开她的视线,有些人低头看文件,有些人偷偷看她。
她知道,这一关还没过。
但她已经走进来了。
不是别人请的。
是她自己走回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