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还在下,很大。雨点打在窗户上,声音很响。温昭雪站在门口,没有回头。她穿了一条香槟色的裙子,裙角湿了,贴在脚踝上。
屋里的人还没走。说话的声音很小,但能听出很乱。她知道他们在议论什么。
她抬起手,摸了摸袖子。布料有点皱,她没去拉平。上次这样碰袖子,是面对林淑芬的时候。那时空气里有眼泪和血的味道。现在只有冷茶味和压抑的呼吸。
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
不是佣人那种轻巧的脚步。是皮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很重,越来越快,像是要踩穿地面。温昭雪靠向墙边,看着拐角。
温振国出来了。
他走得很急,肩膀撞到了墙,发出一声闷响,但他没停,反而走得更快。嘴里低声骂着什么,听不清。他的领带歪了,西装敞着,头发乱糟糟的。右手抓着手机,左手抓着胸口的衣服,手指发白。
温昭雪没叫他。
她就看着。
他走到楼梯口,忽然停下。一只手扶住栏杆,弯腰喘气,额头抵在冰凉的栏杆上,汗从脸上流下来。
“药……”他声音很小,“药在……”
没人应。
走廊空着。最近的佣人都在楼下客厅,没人敢上来。
温昭雪往前走了两步,停在他三米远的地方。她看到他后颈的血管在跳,裤兜里露出半截蓝色的药瓶。她记得,三年前他在董事会上晕倒过,医生说是心脏供血不够。
那时候全家都慌了。
现在没人动。
“你们疯了吗!”温振国突然抬头,眼睛红了,冲着楼上大喊,“我养了你们二十年,现在一个个来害我!我要是倒了,你们也别想好过!”
声音嘶哑,几乎破音。
没人回应。
门没开。里面的人可能听见了,也可能装作没听见。权力这种东西,喊也没用。
温振国靠在墙上,闭眼,呼吸慢慢稳了些。
“药……”他又说,这次像在求人,“快……给我……”
温昭雪站着没动。她知道药在哪。她也知道,如果这时候把药给他,他会记住,以后会拿这个说她孝顺,逼她听话。她不想再演了。
十秒过去了。
二十秒过去了。
一个老仆从跑过来,手里拿着药盒,手抖得打不开瓶盖。另一个年轻男佣冲上去帮忙,掰开瓶子,倒出两粒药塞进温振国嘴里。老仆又递水,喂他喝了一口。
温振国靠在墙上,闭眼,呼吸渐渐平稳。
“叫救护车。”老仆对男佣说。
男佣点头,掏出手机拨号。
几分钟后,警笛声由远及近。
红蓝灯光照在房子外墙上,雨看起来都变了颜色。医护人员抬着担架进来,测血压、心跳,给温振国戴上氧气罩,动作很快。有人问:“家属呢?”
没人答。
温昭雪站在原地,胸前的蓝宝石胸针在灯下闪了一下。她没上前签字,也没说自己是谁。她就看着他们把温振国抬上担架,固定好,推出门,送上车。
车门关上。
救护车开走,消失在雨夜里。
她转身,走回会议厅门口。
门没关紧,里面有声音。有人说话,语速很快;有人咳嗽;有人站起来又坐下,椅子在地上拖出刺耳的声音。
她推门进去。
所有人安静了一瞬。
叔公坐在主位旁边,手里捏着一张纸,眉头皱着。其他长辈坐着,有的低头看手机,有的小声说话。
没人看她,也没赶她走。她走到角落坐下,位置和之前一样,离中心远,但能看清全场。
“人送走了?”叔公开口,声音哑。
“送走了。”堂伯答,“去了市中心医院,正在抢救。”
“查账的事怎么办?”姑婆问,“审计明天就到。”
“现在说这个?”三叔冷笑,“老爷子快不行了,你还想着钱?”
“我不谈钱,我谈命。”姑婆盯着三叔,“我投了两百万,现在连本带利都拿不回。你说我该不该问?”
“那是你私人借的!又不是公司账!”
“可他是担保人!”
大家又吵起来。
温昭雪没说话。她低着头,手指轻轻摸裙子上的皱褶,像是在数线头。她的黑色皮包放在腿上,边角有些旧了。她打开包,拿出一支口红,拧开,对着小镜子补妆。动作慢,但很稳。镜子里她的眼睛很亮,没有表情。
“昭雪。”叔公突然叫她。
她抬头。
“你知道他病多久了吗?”
她合上镜子,收起口红。“三年。第一次发病是在董事会,说是太累了。”
“那你知不知道,他这些年,一直用公司的钱给自己买高级医疗?”
她没回答。
这话一出,屋里一下子乱了。
“什么?公司付的钱?”
“难怪去年健康项目被砍!”
“他拿我们的分红养自己?”
大家七嘴八舌。
温昭雪还是没说话。她不用开口。火已经烧起来了。她只是看着,看这些人从吃惊到生气,从生气到动摇,再到……算计。
一个人倒下的时候,不是轰的一声。
是一点一点,慢慢断的。
她站起来,没人注意。
她走到窗边,拉开一条缝。雨更大了,院子里的灯在雨中晕出一圈黄光。救护车走了,但警笛声好像还在耳边。她想起刚才温振国跪在地上抓胸口的样子,想起他喊“药”的声音。
她没救他。
她也不后悔。
她关上窗,转身往门口走。
“你要去哪?”叔公问。
她停下,没回头。“外面湿,怕鞋脏。”
说完,她走出门。
院子里,雨水打在石板上,溅起小水花。她站在屋檐下,看着主楼。灯还亮着,像一座孤岛。里面的人还在吵,还在争,还在抓那些已经碎掉的东西。
她低头,又一次整理袖子。
动作和那天拉窗帘时一样。
但她心里清楚:
他倒了,温家不能倒。
她必须站到能接手的位置。